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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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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灯 §1 我八岁那年的某个深冬之日,积雪尚未开始融化。那天,我在某私立小学的入学考场里跺着冰冷的双脚等待面试。那是市区首屈一指的贵族学校,以难进而闻名。我现在依然记得,过道的地板打了蜡,光溜溜的,凉得像冰块一样。我之所以报考那所学校,完全是因为母亲的欲念。我们当时租住的房屋隔壁就有一所小学,母亲却拽着我去了需要步行三十分钟的那所。将要进入学校时,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第一眼便发现,聚集在那里的孩子和我根本不是同一类人。最重要的是,在幼小的我看来,母亲挤在一群学生家长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简单来说,一个在简陋小酒馆里卖酒的女人,不配成为那所学校的学生家长。 终于轮到我了,我被母亲拉着手拽进面试的教室。“请学生家长在那里等一下。”五六位老师背对窗口而坐,其中有人对母亲说道。母亲站在门旁,我独自走到老师们面前。他们先问了我的名字、年龄。我按照之前的反复练习,努力做出回答。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老师们全部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有的还戴着眼镜。这么多大人盯着我,对我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父亲的名字,你不知道父亲的名字吗?” 他们又问了一遍,我依旧答不上来。到那时为止,我真的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教过我。 “她没有父亲。”站在门旁的母亲慌忙替我回答。“去世了吗?”“不是,那个……我们母女的经历该怎么说呢……” “行了,学生家长请保持安静。”二位上了年纪、看上去颇有涵养的老师打断母亲的话,转而问我: “盐是苦的,还是甜的?” 我看着眼前窗户透进来的和煦阳光,非常慌张。 “赶快回答,小朋友。盐是苦的,还是甜的?” 督促的嗓音依然温柔而优雅。我的脚麻了,他们身后的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十分刺眼,我感觉自己快要瞎了。 “苦……苦的。” 过了片刻,我才勉强答道。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便知道自己答错了。 “哎呀,你这丫头!盐怎么会是苦的呢,是咸的啊!”母亲站在门旁喊了起来。 “你快点再说一遍,盐是咸的,快点!”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张不开口。母亲的脸绝望地皱在一起。 “你干什么呢?赶快说呀!老师,盐不是苦的,是咸的。你倒是照着说呀!” “可以了。面试已经结束了,请带着孩子出去吧。” 阳光下,年轻优雅的嗓音如此说道。母亲却没有放弃。 “老师们,请再提问一次吧!现在一定会好好回答的。我家闺女从小没有爸爸,实在是太可怜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结束了,大婶。请带着孩子出去吧。” “你这个傻丫头!赶紧回答啊!盐是什么味的?” 然而,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开不了口,全身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刺眼的阳光中的陌生面孔,令人窒息的沉默,母亲皱巴巴的脸——过了许久之后,那时的恐怖记忆依然如化石般坚固,怎么也抹不去。从那一刻起,至今已经过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我知道自己依然无法摆脱那个提问。此刻,我也面临着一个绝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们现在正在问我:你是谁?很不幸,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你们此刻正在强迫我变成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喂,你怎么了?做梦了吗?” 信惠突然打了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支署长紧凑到鼻子跟前盯着她,脸上稀稀拉拉冒出来胡子茬,有点显老。信惠这才意识到,自己蜷缩在支署墙角的小沙发上睡了一觉。信惠迷迷糊糊地处于噩梦与现实之间,心脏依然剧烈地跳个不停。她全身颤抖,看着对面的窗户。支署门前可能刚刚来了一辆车,灯光照亮了窗户,有点刺眼,还传来了轰隆隆的引擎声。 “准备一下,署里来接你了。” 支署长说道。信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已是凌晨六点。冰冷的寒气包裹着她,牙齿咯咯直打架,全身颤抖不停。信惠认为自己又被关进了另一个噩梦之中——一个绝不会醒来的现实之梦。这令她十分绝望。 “我提前奉劝你一句,去了总署,要乖乖地全盘交代。只有这样,你才会少受苦,明白了吗?” “总是让我全盘交代,交代什么?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 “你非要这样吗?你这孩子,这可全是为了你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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