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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走出警察署正门,刚准备过马路,听到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正是在大巴座椅底下看到的那个男人。看来,他也因为不是大学生而被轻易释放了。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肮脏皱巴的衬衣,软塌塌的裤子,粗糙的皮肤,他看上去像是那种长期在尘土中日晒劳作,赚一天吃一天的散工。

  “谁都能看出来您不是学生,怎么会被抓呢?”

  “其实,我瞧见他们在街上像打狗一样毒打学生,忍不住吼了几声:‘不许打人!’结果,‘你小子算什么东西’,他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本来就有点性急,喜欢出风头是老毛病了。”

  “我肚子饿了,想找个地方喝碗牛骨炖汤。如果,你还没吃饭!就一起去吧。”我这么说,并非简单的客套。他主动和我搭话,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况且,如果直接回家,心里也堵得慌。

  我们在附近一家牛骨炖汤店找了张桌子面对面坐下,我这才和他简单握了握手。他的履历和我猜测的差不多。他叫张丙万,39岁,辗转于各种职业,没有什么是没做过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底层人。听说我以写作为生,他弯腰向我行了个大礼,令我十分尴尬。

  “刚才听说,您是一位作家?非常荣幸。”

  “什么啊,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写字的罢了。”

  “即便如此,作家也是社会上受人尊敬的职业,和我们这种笨蛋不同。”

  “职业不同,所学知识多寡,不会影响一个人的价值。这不就是民主主义嘛!为了构建一个这样的世界,刚才那群青年大学生没少受罪。”

  “这很好呀,不过……”

  他依然卑怯地笑着,小心翼翼地说道。

  “虽然搞过几次民主化还是什么的,不过就算世道发生了改变,说实话像我这种没出息的老百姓的生活又会有什么不同呢?对我们来说只有世界安宁了,不搞示威了,才能偶尔捡点残渣充饥。”

  “不能这样理解民主化。总统是直接选举还是间接选举,并非民主化的全部。像张兄这样的人,拼死拼活地劳动受累,却未能得到应有的回报,改变这神现实也是民主化。”

  “可是先生,那种社会真的会到来吗?”

  他看着我的脸,反问道。

  “一起努力吧!”

  我的这个回答,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刚好牛骨炖汤上桌了,他抓起勺子开始吃饭。民主主义怎么样且不说,眼下这碗可以填饱肚子的牛骨炖汤看来更加令人欢喜。

  在此,我较为详细地描述那天与张丙万的对话,甚至包括他细微的肢体动作与表情,并无其他理由,只因为不久后我便得知,张丙万自那天起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为了更加准确地展现他的这种改变,我认为应该尽可能详细地刻画一下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几天之后,6月10日,我再次见到了他。那天正是众所周知的“6·10大集会”,正式名称为“声讨掩盖朴钟哲①被拷打致死真相与争取民主宪法的全国人民大集会”的日子。那天晚上8点左右,我再次与他偶遇。当时,明洞教堂内聚集了近千名的学生与市民。示威是下午6点开始的,他们在市区各个地方躲避着警察进行了零散的示威,后来默契地聚集在此。人们如汇聚的海水般兴奋地相互拥抱。

  ﹛① 朴钟哲:1987年1月被警察拷打致死的大学生。﹜

  大家的身体彼此紧贴,挤来挤去,却依然渴望人数的增加,因此不断地齐声歌唱“爱国市民一起来吧,Hula Hula”。人们加入队伍之中,一边呼喊,一边互相拍打着肩膀,这时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强烈地感觉到搭起肩膀的陌生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踏实的归属感与心灵共鸣,令人心潮澎湃。这种心灵的共鸣如波浪般彼此传递。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大家身体挤着身体,密集到不留一丝缝隙,就这样近距离地感受着身边的人,同时感觉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安心。平时在路上与他人肩膀相触都会感到不快,现在反倒畏惧着与他人之间的空隙,努力靠近,哪怕只是减少一寸的距离。

  众人不断唱歌、喊口号。一首歌唱完,总有人开始新的歌曲与新的口号,大家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唱。示威活动以这种形式顺利无阻地进行着,不过中途发生了一个略微脱节的小事故。一曲《我们必胜》结束之后,有人开始领唱一首新歌。

  “生为男子汉,所能何其多……”

  这句歌词人人都很耳熟,因为太过耳熟,大家差点儿下意识地跟唱起来。人们很快意识到,这首歌正是韩国男人基本都能随口哼唱的军歌《真正的男子汉》。因此,这首歌不适合这种场合。在反抗军事独裁的示威现场,还有比唱军歌更搞笑的吗?难堪的是,只有领唱这首歌的当事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和我,以保家卫国为荣……”

  他的嗓音非常激昂而洪亮,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唱得严肃而真挚,却设法再继续唱下去,周围响起的“闭嘴吧”的奚落声与笑声将他的声音逐渐淹没。

  “推翻杀人拷问肆行的军事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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