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 上页 下页
一二


  占星师默默走开,拿了新酒过来,一口白牙的红嘴,愉快微笑着。

  “忧郁,”他说,瞥向克林索尔这边,“是人不该背负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一小时的功课,短暂激烈的一小时,咬紧牙关,然后人就再也不必承受忧郁了。”

  克林索尔注视着他的嘴唇,他的灿灿皓齿,它们曾在辉煌的一小时内扼杀、咬死忧郁。占星师能做到的,自己也能做到吗?哦,望向远处花园的甜美一瞥啊:无惧无怖地活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他知道,这些花园对他来说遥不可及。他知道,自己生来不同,土星向他投来另一种目光,神要在他的弦上弹出不同的歌谣。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星星,”克林索尔缓缓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而我只相信一点:沉没。我们乘坐的马车驶于深渊之上,马儿们都害怕了。我们在沉没,我们所有人,我们必须死亡,我们必须重生,大转折为我们而来。到处都一样:大型战争,艺术大变革,西方国家大崩溃。老欧洲曾经属于我们的一切美好都死去了;我们美丽的理性也变成了疯狂,我们的钱成了废纸,我们的机器只会射击和爆炸,我们的艺术是自杀。我们在沉没,朋友们,命中注定,清徵调已奏响。”

  亚美尼亚人斟了酒。

  “如您所愿,”他说,“人们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这只是稚童游戏。沉没是不存在的。上升或沉没的前提是高低之分。但高与低是根本不存在的,那只存在于人们的头脑里,在错觉之乡。一切二元对立都是错觉:黑与白是错觉,生与死是错觉,善与恶是错觉。只需一小时功课,辉煌的一小时,咬紧牙关,人便可摆脱错觉的统治。”

  克林索尔聆听着占星师和善的声音。

  “我在说我们,”他答道,“我在说欧洲,我们的老欧洲,两千年来一直相信自己是世界的头脑。它在沉没。占星师,你以为我不认识你?你是来自东方的使者,一个来找我的使者,也许是个间谍,也许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将军。你来这儿,因为这里是终亡开始之地,你已察觉到这里在沉没。但我们甘愿沉没,告诉你,我们愿意死亡,我们不反抗。”

  “你也可以说:我们愿意诞生。”亚洲人笑了起来,“在你看来是死亡的,在我看来也是诞生。二者都是错觉。相信地球不动而星星在动的人们,会看见并相信上升和沉没——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星星的固定运转!但星星自己并不知道什么上升和下降。”

  “星星难道不沉没吗?”杜甫嚷道。

  “只对我们,只对我们的眼睛而言。”

  他斟满酒杯,他总在斟酒,总在微笑着伺候大家。他手拿空罐走开,又带回新的酒。旋木的音乐吵吵闹闹。

  “我们到那边去吧,那儿真美。”杜甫请求,他们走过去,站在彩绘的栅栏旁,看旋木在亮片和镜子的刺目反光中疯转,百个孩子的眼睛贪婪追随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有一瞬克林索尔笑了,他深深感到,这个旋转的机器是多么原始而落后啊;机械的音乐、纷乱刺目的图画色彩、镜子与花哨装饰柱,一切都戴着巫医与萨满、幻魔师与古老诱鼠术[30]的面具。但这所有疯狂粗野的闪亮,本质上与白铁匙诱饵的闪亮并无不同。梭子鱼会将之误作小鱼吞食,被人们钓起。

  所有孩子都想坐旋转木马。杜甫给每个孩子都分了钱,影子也邀请每个孩子。他们团团围住杜甫,纠缠着,乞求着,感谢着。有一个漂亮的十二岁金发小姑娘,大家都给她钱,于是她每一轮都坐。灯光下,短裙在她漂亮的少年的腿上可爱地翩跹。一个小男孩哭了起来。男孩们互相打起来。噼里啪啦为风琴乐加入拍子,似给节奏中添了火,给酒中加了鸦片。四人在这场混乱中待了很久。

  他们再次坐到树下,亚美尼亚人给大家斟满酒,挑衅着沉没,大笑着。

  “我们今日要倾三百杯。”克林索尔唱道。他晒黑的额头金灿灿的,他的大笑在回响;“忧愁”这个巨人,跪在他颤动的心上。他碰杯,赞美沉没,赞美死的意愿,赞美清徵亡音。旋木的乐声轰鸣喧闹。恐惧坐在他心头,那颗心不愿死,那颗心憎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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