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布鲁克林 | 上页 下页
六一


  后来,艾丽丝和母亲在睡觉前一起喝茶,母亲提醒她说,她以前就认识法瑞尔一家,尽管她已多年未去他们家,那就在酒吧楼上。

  “外面不怎么起眼,”她说,“但那是镇上最漂亮的房子之一。楼上的两间屋子之间有对开的门,我记得很多年前大家就在说那房间很大。我听说他父母正要搬家去格兰布里安,他母亲就是那里的人,她阿姨留了房子给她。那父亲喜欢马,很懂赛马,打算在那里养马,我听说的就是这样。吉姆得到了整个酒吧。”

  “他会想念他们的,”艾丽丝说,“因为他想出去玩的时候,是他们在照顾酒吧。”

  “哦,这时间可短不了。”母亲回答说。

  艾丽丝上楼后,看到床上有两封托尼写来的信,她诧异地觉醒自己又忘了给他写信。她看着两个信封上的笔迹,站在关着门的屋里,觉得他的一切都显得如此遥远,这真奇怪。不仅如此,连同布鲁克林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溶解了,不再历历在目——比如她在基欧夫人家的房间、她的考试、从布鲁克林学院回家的电车、舞厅、托尼和他父母以及三个兄弟一起住的公寓,还有巴尔托奇的营业厅。她回忆着,似乎想要寻回仅仅就在几周之前曾经装满细节、如此坚实的一切。

  她把信放在抽屉柜上,决定明晚从都柏林回来后写信。她要告诉托尼有关南希婚礼准备的事,她和母亲买的行头。她也许还会告诉他与布朗先生的见面,她是怎么对布朗先生说会回布鲁克林的。她写信时,会像没看过这两封信似的,她想此刻先不要拆信,等到写完信再说。

  她一想到将会远离这些——如此熟悉、温暖,令人感到慰藉的屋子——回到布鲁克林,并且相当长时间内不再回来,就害怕了。她坐在床沿脱了鞋,枕着胳膊躺倒,明白自己每一天都故意不去想离开的事,不去想回去会遇到什么。

  有时这念头来得猛烈,但大多数时候她并未念及。她得使劲去记住自己已嫁给托尼,她得去面对布鲁克林汗流浃背的炎热,巴尔托奇营业区日常的无聊时光,还有基欧夫人家的房子。她要去面对的生活似乎已成苦难,陌生的人、陌生的口音、陌生的街道。她努力将托尼作为爱和安慰来思念,但她看到的却是无论是否喜欢都得捆绑在一起的人,她觉得这个人不让她忘记这种捆绑的性质,不让她忘记他需要她回去。

  婚礼前几天,艾丽丝在大卫公司上了半天班,吉姆·法瑞尔去公司接她,去韦克斯福德吃饭,接着去看电影,然后回家。他问她打算何时回布鲁克林。她已收到轮船公司的信,建议她安排回程时给他们打电话,但她尚未联系。

  “我得和轮船公司打电话,也许是下下周。”

  “这里有人会想你的。”他说。

  “真不想把母亲独自留下。”她说。

  他久久无言,直到车开过奥勒盖特。

  “我父母快要搬到乡下去住了。我母亲娘家在格兰布里安,她阿姨留给她一块地方,他们正在那里装修。”

  艾丽丝没说母亲已经告诉了她这些。她不想让吉姆知道她们曾讨论他的生活。

  “所以我得一个人在家看店了。”

  她想开玩笑地问他是否会做菜,但也意识到这会打开一个话题。

  “你某天傍晚一定要来喝茶,”他说,“我父母很想见到你。”

  “谢谢。”她说。

  “我们在婚礼后再约。”

  他们约好,在恩尼斯科西教堂的婚礼过后,吉姆载艾丽丝、艾丽丝母亲、安妮塔·奥布莱恩以及她妹妹卡梅尔去参加韦克斯福德的婚宴。那天早晨,弗莱瑞街,他们早早醒了,母亲端着咖啡来到她卧室,说今天多云,希望不会下雨。昨晚她们都把早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了。艾丽丝的一身是从都柏林的阿诺特百货商店买的,已经改了一改,裙子和袖子都太长。裙子是大红色的,她配了一件白色绣花的棉布衬衫,那是从美国买的,还有浅红色的袜子和红皮鞋、红帽子、白色手包。母亲穿的是从斯威策百货商店买的灰色斜纹软呢套装。她很遗憾自己只能穿普通的平跟鞋,因为她脚疼,只要遇热或是走长路就会肿胀。她还要穿一件灰色丝绸衬衣,那原来是罗丝的,她说不仅因为自己喜欢,也因为罗丝喜欢,在南希的婚礼上穿罗丝曾经喜欢的衣服很不错。

  他们说好,一旦下雨,吉姆会接她们去大教堂,如果天晴,他会在那里和她们会合。艾丽丝给托尼写了几封信,又收到了一封,说他和莫里斯、劳伦斯一起去长岛看了看他们买的地,并把地分成了五块。他说,大家都传言通往他们那里的水电都会相当便宜。艾丽丝折好信,拉开抽屉和托尼的其他几封信放在一起,那儿还有那天在古虚沙滩拍的照片,是南希给她的。她看着自己和吉姆的合影,他们看起来真开心啊,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朝相机咧嘴笑,她的头往后靠,笑得无忧无虑。她不知道该拿这些照片怎么办。

  母亲看天气时,艾丽丝知道她在盼着下雨,她恨不得吉姆·法瑞尔开着车来接她们母女俩,把她们载到不远处的大教堂。因为婚礼的缘故,邻居们才会随意地来家中观看艾丽丝母女的打扮,并祝她们玩得开心,这种日子少有。艾丽丝想,有些邻居也注意到了她和吉姆·法瑞尔在约会,并且与她母亲一样,把吉姆看作金龟婿,一个在镇上有自己事业的年轻人。她想,如果吉姆·法瑞尔来接她们,母亲会觉得这是从艾丽丝回家后最精彩的场面了。

  第一滴雨砸在玻璃窗上,毫不掩饰的满足之情出现在母亲脸上。

  “我们不要冒险,”她说,“我怕我们还没到集市广场,就下大了。我担心红色会串色到你的白衬衫上。”

  接下来半小时,母亲望着前窗,看雨势是否缓下来,也看吉姆·法瑞尔是否会早到。艾丽丝待在餐厅,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只等吉姆来。母亲来餐厅说,她们应该请他进来,而艾丽丝坚持说吉姆开车来,她们就出去。最后她还是和母亲一起去窗边眺望了。

  吉姆来了,他打开驾驶室的门,提着柄雨伞闪出。艾丽丝和母亲急急地走到大厅,母亲开门。

  “别担心时间,”吉姆说,“我会把你们俩载到大教堂前再停车,我想我们的时间充足。”

  “我给你倒杯咖啡。”母亲说。

  “可惜没时间了。”吉姆笑着说。他身着浅色西服,蓝衬衫配条纹蓝领带,褐色皮鞋。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阵雨。”母亲边说边走向汽车。艾丽丝看见隔壁的马格斯·劳顿出来挥手。她站在门口等吉姆打伞过来,但没有朝马格斯挥手,不想让她有话可说。艾丽丝关了门朝汽车走去,看到又有两扇门开了,便知道母亲很高兴,因为这消息会传开:艾丽丝母女打扮齐整,被吉姆·法瑞尔接走了。

  “吉姆是顶好的绅士。”她们走进教堂时,母亲说道。艾丽丝发觉母亲步伐缓慢,浑身洋溢着骄傲和尊严,也不左右旁顾,很清楚自己此刻正在接受众人瞩目,也很享受自己和艾丽丝,以及等会儿来的吉姆·法瑞尔一起在教堂里的样子。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