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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她用一种毫不在乎的眼神仔细打量着他。“你是她弟弟,我瞧得出来。但你看上去不止十七岁。”她的语气和缓了些,让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你们有一样的黑眼睛和卷发。”

  “我上哪儿能找到她?”他问。

  她挑逗般看了他一眼:“我碰巧知道她不想让家人找到。”

  “她害怕我父亲,”比利说,“但她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很担心她,就坐火车来了。”

  “你从威尔士那个烂地方赶过来的?”

  “那不是烂地方!”比利生气地说,接着他又耸耸肩膀,“嗯,实际上,我也觉得挺烂的。”

  “我爱听你的口音,”米尔德里德说,“就像在听人唱歌一样。”

  “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她说她在阿尔德盖特的曼尼·利托夫工厂干活。”

  “哦,看来你是个天杀的福尔摩斯了,啊?”她语气里勉强带了点儿佩服的意味。

  “你要是不肯告诉我她在哪儿,总有人会告诉我的。”他充满信心地说,感觉自己在夸口,“如果找不到她,我就不会回去。”

  “她会杀了我的,不过还是说了吧,”米尔德里德说,“纳特利街23号。”

  比利向她问清方向,让她尽量说慢点儿。

  临走时她又说:“用不着谢我,要是艾瑟尔想杀我的话,你来保护我就行了。”

  “那好吧。”比利说,想到自己能因为什么事情保护米尔德里德,便一阵激动。

  其他女人喊着说“再见”,向他送出飞吻,让比利很不好意思。

  纳特利街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成排建造的房子对刚到伦敦一天的比利来说已经有些熟悉。这些房子比矿工的棚屋大多了,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院落,房门并不是直接冲着街道。完全相同的窗框和十二块玻璃的窗子排列开去,让这里的景观产生一种井然有序的效果。

  他敲了敲二十三号的房门,但没人应声。

  他开始担心了。她为什么没去上班?她生病了吗?如果没有,那她为什么没在家呢? 他从投信口往里面窥望,看见走廊里擦得亮亮的地板,衣帽架上挂着一件他认识的灰色旧外套。外面的天气很冷,艾瑟尔不会不穿外套出门的。

  他靠近玻璃窗往里面张望,但窗上挂着网状的窗帘,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又回到门边,再拨开投信口的盖子往里面看。景象没什么变化,但这次他听到了声音。那是一声长而痛苦的呻吟。他把嘴巴贴在投信口上喊道:“艾丝!是你吗?我是比利。”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呻吟又开始了。

  “该死的。”他说。

  门里装的是耶尔式门锁,插栓用两根螺丝钉在门框上。他用手掌使劲拍了拍门。这门并不算太结实,估计是用便宜的松木做的,年头也很长了。他往后一仰,抬起右脚上沉重的矿工靴使劲踹了上去。门上发出一种木头碎裂的声音。他又踹了好几下,但门还是没有开。

  他想,要是手里有把锤子就好了。

  他回头朝街上张望,希望有个带工具的工人恰好经过,但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一脸泥巴的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

  比利沿着短短的花园小径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对着门跑过去,用右肩膀死死撞在门上。门板被“咣当”一声撞开,他一下扑倒在屋里。

  他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推开撞坏的门。屋子里很安静。“艾丝?”他叫了一声,“你在哪儿?”

  呻吟声又开始了,他循声而去,走进底层前面的房间。这是一间女人的卧室,壁炉架上摆着陶瓷饰物,窗户上挂着带花的窗帘。艾瑟尔在床上,一件灰色的裙子像帐篷一样遮住了她的身子。她并不是躺在那儿,而是用双手撑着跪在床上,正不停地呻吟着。

  “你这是怎么啦,艾丝?”比利问道,吓得连声音都变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孩子要生了。”

  “哎呀,见鬼。我这就去叫医生。”

  “太晚了,比利。亲爱的耶稣,疼啊。”

  “你听上去像是要死了一样!”

  “哦,比利,生孩子就这样。到这儿来,抓住我的手。”

  比利跪在床边,艾瑟尔拉着他的手。她越抓越紧,又开始呻吟起来。这呻吟更长,听上去更加痛苦,抓着他的手那么用力,让他觉得骨头都快被捏断了。呻吟随着一声尖叫停了下来,然后她大口喘息着,就像刚刚跑了两公里路似的。

  一分钟后她说:“对不起,比利,你得帮我看看裙底。”

  “哦。”他应了一声,“好吧。”他不太明白自己该干什么,只是觉得要照吩咐去做。他轻轻掀起艾瑟尔的裙摆。“哎呀,我的上帝!”他吃惊地说。她身子下面的床单被血染湿了,中间有个粉红色的小肉团,裹在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里。他辨认出大大的圆脑袋,闭着的双眼,还有两条胳膊和两条小腿,看上去小小的。“一个小宝宝!”他说。

  “抱起来,比利。”艾瑟尔说。

  “什么,我吗?”他说,“哦,是的。”他斜靠在床上,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头,另一只托着小小的屁股。他看清这是个小男孩。宝宝很滑,黏糊糊的,但比利还是设法抱住了他。有一根带子仍然跟艾瑟尔连在一起。

  “抱起来了吗?”她说。

  “哎,”他说,“我抱起来了,是个男孩。”

  “他喘气吗?”

  “我不知道。怎么看啊?”比利努力不让自己惊慌,“没,我觉得他没喘气。”

  “拍拍他的屁股,别太使劲。”

  比利把婴儿的身子翻过来,用一只手托着他,快速在他屁股上拍了几下。孩子马上就张开嘴巴,吸了一口气,反抗似的哭叫起来。比利兴奋极了,说:“你听啊!”

  “再抱一会儿,等我转过来。”艾瑟尔挪了挪身子坐好,把裙子弄弄平整,“把他给我吧。”

  比利小心地把孩子递过去。艾瑟尔把宝宝搂在臂弯里,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他真漂亮。”她说。

  比利倒看不出他有多漂亮。

  连在婴儿肚脐的带子刚才还是蓝色的,很光滑紧绷,但现在萎缩下来,已经变白了。艾瑟尔说:“去那边的抽屉里帮我把剪刀拿过来,还有那个棉线轴。”

  艾瑟尔在脐带上打了两个结,再从中间剪断它。“好啦。”她解开衣服前襟,“刚才的一切你都见识过了,我看你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说着,她露出一只乳房,把乳头塞进宝宝嘴里。他开始吸吮起来。

  她说得没错,比利没觉得不好意思。一个小时前他若看见姐姐的裸胸,的确会感到羞愧,但这种感觉放到现在简直不值一提。他心里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安慰,孩子一切正常。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吸吮,惊奇他的手指那么小巧。这些让他有一种见证奇迹的感觉。他的脸被泪水打湿,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宝宝很快就睡着了。艾瑟尔系上衣扣。“我们马上给他洗一洗。”她说着,闭上了眼睛,“老天啊,真没想到会疼得这么厉害。”

  比利问:“他的父亲是谁,艾丝?”

  “菲茨赫伯特伯爵。”随后她睁开了眼睛,“唉,真糟糕,我没打算让你知道这个。”

  “这只该死的猪,”比利说,“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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