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霍乱时期的爱情 | 上页 下页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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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总是说,他初识这位将与他共度一生的女人时,心里没有丝毫波澜。他记得,那件天蓝色的睡袍镶着花边,她的眼神炽热如火,长长的秀发披在肩上,但他当时极度担心霍乱侵入殖民老区,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正值花样年华的她所拥有的诸多美妙之处,而是全心查看她身上可能存在的哪怕微乎其微的瘟疫征兆。而她更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这位因霍乱而常常被人提起的年轻医生,在她看来根本是个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会爱的学究。 诊断的结果是,这只是一次食物引起的肠道感染,在家中治疗三日即可痊愈。证实女儿没有染上霍乱,洛伦索·达萨松了一口气。他亲自把医生送上车,并付给他一个金比索的出诊费用。他认为即便是对专为富人看病的医生来说,这也算是过高的酬劳了,但告别时,他还是表达了自己的千恩万谢。他被医生那荣耀的姓氏弄得眼花缭乱,对于这一点,他非但没有丝毫掩饰,反而表示无论如何希望再次见到医生,当然,是在非正式的场合。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了。然而第二周的星期二,没有受到邀请,也没有事先知会,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又在下午三点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刻来了。费尔明娜·达萨正在缝纫室和两个女伴一起上油画课。他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长礼服、戴着一顶白色高顶帽出现在窗前,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一下。她把画框放在椅子上,踮着脚尖向窗子走过去,为了不让裙子拖到地上,她把荷叶边提到了脚踝。她戴了一只发箍,亮闪闪的宝石坠子垂在额头上,与她那高傲的双眸有着同样的颜色,整个人都透出清爽。 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注意到,她在家中作画时竟也穿戴整齐,就好像参加节日庆典一般。他从窗外给她号了脉,又让她把舌头伸出来,用一块铝制压舌板为她检查了喉咙,还看了看她的内眼睑。每检查一项,他都做出放心的表情。他不再像上次那样拘束,但她却更拘谨了,因为她不明白他此次意外到访的原因,毕竟他曾亲口说过,若没有什么新情况需要叫他来,他就不再来了。更何况:她也并不想再见到他。检查完毕,医生把压舌板放进了装满各种工具和小药瓶的手提箱,然后啪的一声关上箱子。 “您就像一朵初开的玫瑰。” “谢谢。” “应该感谢上帝。”他说,之后又突兀地引用了一句圣多默①的名言:“您要记住,一切美好的东西,不论来自何处,都源自圣神。您喜欢音乐吗?” ﹛①圣多默,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又译圣多马。﹜ 他问话时,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做出很随意的样子。但她却没有回答。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她反问道。 “因为音乐对健康至关重要。”他说。 他是真的这样以为的,很快,她便会知道这一点,并将终身都深有体会——音乐这个话题是他用来建立友谊的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带有魔力的方式。而那时,她却把它理解成了一种嘲笑。更何况,他们在窗前谈话时,两个假装在画画的女伴发出了像老鼠一样的窃笑声,并用画框挡住了脸。这使得费尔明娜·达萨乱了方寸。她气晕了头,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子。而医生面对着镶花边的薄纱帘不知所措,试图找到通往大门的路,可是却转了向。慌乱中,他撞上了香乌鸦的笼子,几只鸟惊得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扑扇起翅膀来,顿时,医生的衣服沾染上一股女人的馨香。紧接着,洛伦索·达萨霹雳般的声音把医生钉在了那里: “医生,请在那里等我一下。” 他从楼上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走下楼梯,脸有些肿胀,且肤色发青,由于刚从午觉的噩梦中醒来,络腮胡还乱蓬蓬的。医生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已经告诉您的女儿了,她健康得就像一朵玫瑰。” “是啊,”洛伦索·达萨说,“就是刺儿太多。” 他从乌尔比诺医生身边走过去,没有跟他寒暄,而是推开缝纫室的两扇窗子,粗野地冲女儿叫喊,命令她说: “过来跟医生道歉!” 医生试图劝阻他,但洛伦索·达萨根本不加理会,斩钉截铁地说:“快点!”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伴,默默地请求她们谅解。她反驳父亲说,她没有什么可道歉的,她关上窗子是避免阳光晒进来。乌尔比诺医生竭力想证明她的理由是正确的,但洛伦索·达萨坚持自己的命令。于是,费尔明娜·达萨再次走到窗前,气得脸色煞白,右脚向前,用指尖提起裙子,向医生戏剧性地躬了一下身子。 “我万分诚恳地向您道歉,先生。”她说。 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幽默地学着她的样子,像火枪手似的拿着他的高顶礼帽鞠躬还礼,却没有得到他所期望的和善微笑。洛伦索·达萨邀请他去办公室喝杯咖啡以示道歉。为了表示自己心里没有留下一点芥蒂,他欣然接受了。 事实上,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除了早餐前会喝上一杯咖啡,其余时间都是不喝的。他也不喝酒,只是偶尔在正式场合喝一杯佐餐的葡萄酒。但这一次他不仅喝了洛伦索·达萨给他端来的咖啡,还喝下了一杯茴香酒。之后,又喝了一杯咖啡和一杯茴香酒。接着,他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尽管还需要赶去其他几个地方出诊。起初,他还认真地听着洛伦索·达萨以女儿的名义向他致歉,听他说自己的女儿是个聪明端庄的姑娘,配得上这里或者任何一个地方的王子,可她唯一的缺点,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像骡子一样的倔脾气。可当第二杯酒下肚后,医生似乎听见从院子深处传来费尔明娜·达萨的声音,他的思绪便随她而去了:他想象着自己跟随她穿行于刚刚被夜幕笼罩的房子里,点上走廊各处的灯,给各间卧室喷上杀虫剂,打开火炉上的汤锅盖子,里面盛着她和父亲当晚要喝的汤。他仿佛看见父女俩单独坐在桌前,都没有抬眼,也没有喝汤,因为谁都不愿打破这种斗气的乐趣,最终,父亲投降了,请求女儿原谅他下午的严厉。 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非常了解女人,他知道,只要他不走,费尔明娜·达萨就不可能经过这间办公室。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拖延着离开的时间,因为他明白,下午的这场屈辱伤害了他的自尊,将不会让他好过。洛伦索·达萨几乎已经醉倒,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心不在焉,只顾自己唠叨个没完。他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咀嚼已经熄灭的雪茄里上好的烟叶,大声咳嗽,使劲清着嗓子,竭力在旋转靠背椅上寻找舒服的姿势,弄得椅子的弹簧发出一阵阵发情动物般的呻吟。客人每喝一杯,他就会灌下三杯。 最终他发现两人已经互相看不见对方,这才暂停下来,起身去点灯。借着新点亮的灯光,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从正面打量他,只见他的眼睛像鱼一样斜了出去,而他说出来的话也和口形对不上。医生想,这一定是酒精过量带来的幻觉。于是他站起身来,但恍惚中感觉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的,而且那个别人此刻仍坐在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让自己失去理智。 当他在洛伦索·达萨的引领下走出办公室时,已经七点多了。一轮满月挂在空中。在茴香酒的作用下,院子变得如梦似幻,好像浮在一个水底世界。一只只罩着布的鸟笼仿似一个个熟睡的幽灵,沐浴在新开的橘树花散发出的暖香里。缝纫室的窗子敞开着,工作台上亮着一盏灯,一幅幅未完成的画作像参加画展似的摆在架子上。“不在这儿的你,会在哪儿呢?”乌尔比诺医生走过时这样说道。但费尔明娜·达萨没有听到,也无法听到,因为她正在卧室的床上愤怒地哭泣,等待着父亲过去,为自己下午所受的屈辱讨回公道。医生没有放弃向她道别的念想,可洛伦索·达萨却并未提议他这样做。他思念着她天真的脉搏、猫一样的舌头和柔软的扁桃体,可一想到她将再也不愿见到自己,甚至不会允许自己尝试与她见面,他立刻又垂头丧气起来。洛伦索·达萨走进前厅时,蒙在布中的乌鸦被惊醒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它们会把你的眼睛啄出来。”医生心里想着她,大声说道。洛伦索·达萨回过头来,问他说什么。 “不是我说的,”他说,“是茴香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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