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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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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样,他在那所小旅馆中度过的青年时光并非仅限于阅读和书写炽热的情书,还初识了那种没有爱情的爱的秘密。中午过后,旅馆里生机勃勃起来,他的那些夜鸟朋友如降生时一般赤裸着身子起床了。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下班回来,会看到一座到处都是光着身子的仙女的宫殿。她们大声地谈论着当事人向他们透露的这座城市里的秘密。其中很多人的裸体上展示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小腹上的刀疤,子弹留下的疤痕,爱情留下的刀痕,以及剖腹产后惨不忍睹的缝合痕迹。 有些人白天会把最小的孩子带在身边,这些孩子是她们年轻时叛逆或失足带来的不幸果实。孩子刚一进来,她们就把他们的衣服脱光,以免他们在这个裸体的天堂里感到与众不同。她们各烧各的饭,所以没有人比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吃得更好,因为她们邀请他时,他总是从每个人那里挑最好的吃。每天都像过节,直到黄昏。那时,她们便光着身子,唱着歌,排着队去盥洗室梳洗。她们互相借香皂,借牙膏,借剪刀,互剪头发,互相换衣服穿,再把自己的脸化得跟可怜的小丑似的,出门去捕捉当晚的第一批猎物。从这时起,旅馆里的生活就变得没有人格、无情无义了,没有钱就休想参与其中。 自从认识费尔明娜·达萨以来,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让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感到自在了,因为这儿是唯一不让他觉得孤独的地方。甚至可以说,这里最终成了唯一能让他感到仿佛和她待在一起的地方。或许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一位上了年纪、举止优雅、有着一头漂亮银发的妇人也住在这旅馆里。她从不参与裸体女人们的日常生活,她们对她则怀有一种神圣的敬意。她年轻时,一位少不更事的恋人把她带到这里,享用了一段时间后抛弃了她,任她自生自灭。 不过,虽然带着这个污点,她还是嫁得不错。成为寡妇时,她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都争相让她和自己一起生活,可她却想不出有什么地方比自己年轻时曾在此放荡过的这个旅馆更合适了。她在这里的房间是她唯一的家,这让她立刻在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身上找到了共鸣。她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有朝一日会成为闻名世界的学者,因为他可以在淫荡的天堂里用阅读来丰富自己的灵魂。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也很喜欢她,常帮她去市场买东西,而且经常和她一聊就是一下午。他觉得她在爱情方面是个智者,因为尽管他没有向她透露自己的秘密,她却已经多次为他的爱情指点迷津。 如果说在爱上费尔明娜·达萨以前,他都不曾陷入那么多唾手可得的诱惑之中,那么如今费尔明娜·达萨已成为他的正式恋人,他就更不可能如此了。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同那些姑娘们共同生活在旅馆里,分享她们的喜悦和愁苦,但无论他还是她们,都没有想过要越雷池一步。一次意外事件证明了他的决心之坚定。一天下午六点,就在姑娘们穿衣准备接待晚间客人的时候,旅馆中负责清洁的女孩走进了他的房间。 她是一个年轻姑娘,但看上去衰老而憔悴,在那些裸体女人的光芒之中,就像一个穿着忏悔服的罪人。他每天都能看见她,但从没感觉到她也注意到了自己:她走过每个房间,手里拿着几把扫帚,一只装垃圾的桶,还有一块专门用来从地上捡起用过的避孕套的抹布。她走进房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正像往常一样在读书。而她也像平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扫着地,以免打扰他。突然,她朝床边走过来。他感到她那只温热而柔软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在寻找着什么,接着它找到了,便开始解他的扣子,同时,她的呼吸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他装作读书的样子,直到再也装不下去,只好挪开身子。 她害怕了,因为当初他们给她这份清洁工作时提出的第一个警告就是不能跟客人上床。其实,他们没有必要对她说这个,因为她属于那样一类女人,认为当妓女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跟陌生人上床。她有两个儿子,是和不同的男人生的,并非因为她生性水性杨花,而是因为她从来没能爱上一个来了三次以后再来的男人。在来这里之前,她并不是一个在那方面有急迫需要的女人。她生性平和,始终耐心等待,并没有绝望。 然而,旅馆中的生活比她的美德更强大。她每天下午六点来这里上班,整晚都在房间之间穿梭,用四把扫帚清扫房间,捡避孕套,换床单。很难想象,男人们在爱情过后会留下那么多东西。呕吐物和眼泪是她可以理解的,但他们还留下了各种隐私的谜团:血污、排泄物、玻璃眼球、金表、假牙、藏着一缕金发的遗物盒、情书、商务信函和吊唁信等各种信件。有些人会回来寻找他们丢失的东西,但绝大部分物品都会被遗忘在这里。洛达里奥·图古特把它们锁起来保存好,认为就算有一天这座宫殿不幸衰落,单靠这数千件被遗忘的私人物品,它也早晚能成为一座爱情博物馆。 她的工作艰苦,酬劳很低,但她做得很好。她不能忍受的是床第之间的抽泣和呻吟,还有床下弹簧嘎吱作响的声音。这一切在她的血液中沉淀堆积,令她热血沸腾,痛苦不堪,天亮时恨不得跟大街上碰到的第一个乞丐睡上一觉,或者不求其他、不问究竟地找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助她完成心愿。像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这样一个身边没有女人、年轻而又干净的小伙子出现,对她来说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因为从第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发现他和自己一样,迫切需要爱情的抚慰。但他却对她的急切渴望毫无察觉。他一直为费尔明娜·达萨保持着童贞,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和理由能改变他的决心。 这就是他在两人约好的正式订婚时间的四个月前所过的生活。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天早上七点,洛伦索·达萨突然出现在电报室里,点名要见他。当时他还没到,洛伦索·达萨就坐在长凳上等,一直等到八点十分,不停地把他那只镶嵌着名贵蛋白石的沉甸甸的金戒指从一根手指摘下,又戴到另一根手指上。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走进来时,他立刻就认出了这个曾给他送过电报的小伙子,一把将他拉了过去。 “年轻人,跟我来。”他对他说,“我们聊五分钟,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脸乌青得像死人一般,跟着他去了。对这次会面,他毫无准备,因为费尔明娜·达萨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办法提前告诉他。事情是这样的:上星期六,至圣童贞奉献日学校的校长弗兰卡·德拉路斯修女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世界之本源”课的课堂,从各位女学生的肩膀上方窥探她们,正好抓到费尔明娜·达萨假装在本子上做笔记,实则是在写情书。根据学校的规定,犯了这种错误的人要被开除。 洛伦索·达萨被紧急叫到校长办公室,由此发现自己铁一般的家规出了疏漏,瓦解在即。费尔明娜·达萨带着她骨子里的倔强承认了自己写信的错误,但拒绝说出这位秘密恋人的身份。由于她在教会法庭上再次拒绝说出恋人是谁,法庭批准了将她开除的处罚决定。父亲对她的房间进行了搜查,而在此之前,那里一直被视作不可侵犯的圣地。他在一只箱子的夹层里找到了三年来累积的一摞摞信件,显然,它们用爱写成,同样也被用爱收藏着。信上的签名确凿无疑,但洛伦索·达萨当时及以后永远都无法相信,女儿对她这位秘密恋人的了解仅仅限于他是个电报员和他喜欢拉小提琴,再无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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