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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河原崎抬起头,发现塚本一手提着锯子,另一只手指着他。“画家要在作品上留下签名,不是吗?在每一页画纸上都留下你的标记吧。”塚本的表情有点可怕。

  “哦。”河原崎从未想过签名的重要性,他只会沉浸在绘画的过程中,未曾想过留下自己的姓名。对画家来说,签名究竟有什么意义?是完成的标记?还是不再添笔的保证?

  他翻回到第一页,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

  并不坏。看着最初那几页,河原崎想道。他在几个地方添加了一些线条,但需要补足的部分并不多。

  接着,他在左下角留下了签名。河原崎选择了姓名中的“河”字,因为他第一次见到“高桥”就是在河边,用这个字作为签名不是很合适吗?既是自己的名字,也是初见的地点。

  在所有画作上都留下签名后,他又开始描绘眼前的腿部。

  塚本神情肃穆地抬起钢锯移向颈部。他先在尸体后脑处垫上软垫,再将锯齿对准架空的脖颈。

  两人对上了目光。我要开始了——塚本的表情告诉他。河原崎微笑了一下。

  他把素描本放在脚边,站起身来。

  接着,他再次察看了大腿根部的伤痕。

  河原崎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白天在路上拿到、已被揉成一团的传单,抚平皱褶。

  传单上方写着“寻人启事”。手写的字迹笨拙而认真,体现出寻人之人的焦急心情。

  传单上写着“大腿根部有手术痕迹”,但没有说明是哪条腿。他再次看向眼前的尸体。伤痕在左腿。接着,他轮番打量传单上的文字和眼前的腿。

  这只是巧合吗?

  塚本开始拉动钢锯,终于要切割脖子了。河原崎感觉自己的脖子也要被锯断。

  就在这时,他发现屋里有只不该在这个时节出现的蚊子。

  足部修长,吸食树汁的蚊子从河原崎眼前一闪而过。

  它飞舞的姿态绵软无力,仿佛随时都要坠落,更像是在空中飘浮。

  “我看见了神明。神明就像蚊子。”父亲的声音在脑中划过。那是幻听吗?

  塚本看见朝他飞去的蚊子,放下钢锯,猛拍一掌。

  河原崎脑中窜过一声脆响。那不像蚊子被拍扁的声音,倒更像脑中齿轮脱落的动静。

  塚本面不改色地捻起死蚊子,扔到一旁。

  拿着画笔的手加重了力道。意外的是,目睹蚊子被拍扁时,河原崎最先产生的感觉是父亲遭到了亵渎。

  不知不觉,他开始涂黑整张画纸。

  铅笔无数次擦过纸面,线条漆黑。接着,线形成了阴影,黑色的影子逐渐覆盖白纸,纸面变成全黑。

  塚本前后拉扯锯子,切断头颅。

  钢锯声与河原崎手上的铅笔摩擦声有节奏地充斥整个房间,搅动凝滞的空气。

  河原崎什么都不想。他脑中充满了各种记忆和猜疑,变得无比混乱。他试图通过涂抹画纸,让自己不陷入崩溃。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塚本抬起钢锯察看锯齿,换上新的,重新投入工作。河原崎想起了塚本的话:“拆解”。塚本说,为了分析神的构造,要进行拆解。

  自己真的在做这件事吗?河原崎脑中浮现出疑问,就像积雪覆盖的大地冒出嫩芽。

  咕噜,球体滚动的声音。

  他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

  球体滚了半圈就停下来,沉重的响动宛如保龄球。被切下来的脑袋僵硬地停在了脚边。地上有个头,那光景异常不真实、不平衡,远远不如充满现实感的蚊子。

  塚本已经气喘吁吁,还抬手擦掉了额头的汗水。

  河原崎看向地上的头颅。一开始他还有点害怕,慢慢变得能够直视了。那的确像是“高桥”的脸。神被切掉了头颅,还会复活吗?不,他摇摇头,肯定不行。身体被切成六块,绝不可能复活。哪怕复活了,也不能说是奇迹,而更像一场闹剧。

  那么,“高桥”不是神吗?他自问道。

  “不。”河原崎暗自否定。

  “高桥”不能不是神。而神绝不可能变成眼前这堆零散的尸块。换言之,河原崎目睹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

  因为绝不可能发生,所以一定是搞错了。河原崎呆呆地思索。

  塚本坐下来,背靠着屋子另一端的墙壁,长出了一口气。接着,他脱掉雨衣,揉成一团扔在旁边。他并没有表现出切断了神明头颅的成就感,而是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体力劳动的工人。

  河原崎再次看向球体。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像艺术品。”他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与此同时,他惊呼一声,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

  “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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