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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是真的也不奇怪吧?人类更是如此。几十年来不断重复同样的生活和同样的工作,连原始生物都会厌倦,人又如何受得了这种漫长的无聊呢?告诉你吧,人会对自己说:‘人生就是如此。’然后他们就释然了。你说奇不奇怪?我反正不明白,他们到底有多了解人生,能这样断言呢?”

  “明明都趴在大鱼身上。”佐佐冈轻笑道。

  “你离开户田去开画廊一定是对的。每天待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做同样的工作,很容易疯掉,就像不断重复同一个实验的涡虫一样。”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没有做错。你创业失败,欠了一些钱,还遭到了别人的背叛。那也比一直待在原地,每天茫然重复同样的生活更正确。”

  “听了你的话,我还真觉得有点道理。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有同感。跟你说话时,我觉得自己的胡说八道跟真的一样。”

  “我妻子坚信地位和金钱决定了一切。”过了一会儿,佐佐冈继续道。

  “真的吗?”黑泽高兴地反问。

  “她之所以跟我结婚,可能也是因为我在大画廊工作。而且画廊本身就自带一定的光环,她可能误以为我一年到头总往巴黎跑。”

  黑泽插嘴道:“人们觉得巴黎很时尚,一定是因为国旗设计得好。”

  “她很喜欢用每年出国旅行的目的地、包包的牌子这类东西来判断事物的优劣。”

  “我也一样。”黑泽说,“其实我也喜欢金钱、外观和姿态这种一目了然的东西,还有表象和地位。也许事物的本质就在这里。看不见的爱情和团队精神,跟可疑的宗教没什么两样。”

  “你这是在嘲讽吗?”

  “小偷走进别人家,就是为了钱。除了物质,别无他求。”

  “她特别生气。”

  “因为你辞掉了大画廊的工作,还创业失败,她肯定无法接受。”

  “她想跟我离婚。”佐佐冈的语气极其凝重,黑泽险些笑出声来。

  “那就离婚啊。”

  “离婚……”佐佐冈惊讶地抬起头,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建议,“我做不到。”

  “为什么?”

  “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应该共度人生,怎么能轻易分开呢?”

  “离婚很简单。”

  “我不是说手续是否简单。”佐佐冈死死盯着在膝头紧握的双手,似乎在说真心话,“夫妻怎么能轻易分开呢?人与人的关系可不是单纯用细线连接起来的啊。”

  这家伙没救了,黑泽看着佐佐冈想。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佐佐冈的父母在佐佐冈年少时就离了婚,或许这种经历导致佐佐冈更加执着于人与人的联系。但他很快又想,这样解释太单纯了。

  “遭到画家的背叛后,你学到了什么?人与人的关系不是轻易就会断裂吗?金钱的维系才更牢固。从东京回到仙台时,你妻子热情迎接你了吗?”

  佐佐冈没有说话。

  “她可能很烦你吧。”

  “没有我,她一个人过不下去。”

  黑泽无语了。

  仅仅根据他的描述,黑泽就能看出佐佐冈的妻子可能比他更强悍。相比对别人坚信不疑,最后却遭到背叛的死板男人,那个重视金钱和地位的现实女人更坚强。佐佐冈就像个行走在云端的男人,而那个在意别人脚上的鞋子、手上的提包是什么牌子的白领女性,反倒强悍百倍。佐佐冈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黑泽沉默了一会儿,思索该对朋友说些什么。他应该斥责,还是应该劝对方看清事实,抑或夸奖“你是个理想型的丈夫”?他也不清楚。

  “我的人生失败了。”佐佐冈又说了一遍。他可能想起了种种往事,最后才得出这个结论。只见他瘫倒在沙发上,露出了身负重担的表情。“我遭到了背叛,背负着债务。我的人生失败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有一首曲子叫Lush Life吗?”黑泽说。

  “没听过。”

  “Lush是醉汉的意思,所以曲名可以解释为醉汉自暴自弃的人生。现在你需要的,就是那种放下一切的生活。”

  “我不喝酒,也不会自暴自弃。”

  “你回答得太认真了。”黑泽苦笑道,“放轻松点,任凭自己悠然地随着大鱼游动。”

  佐佐冈还是一脸复杂。

  “刚才不是说我是职业小偷吗?”

  “的确。”

  “可是面对人生,每个人都是外行。你说对不对?”

  佐佐冈闻言,瞪大了眼睛。

  “每个人都是新手。人生不可能有职业人士。有的人可能会时常摆出一副人生专家的样子,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是新手,都是外行。”

  “都是外行啊……”佐佐冈嘀咕道。

  黑泽凝视着朋友,想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到对方心里。然后他说:“你也是第一次参赛的新手,不要为失败感到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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