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盖普眼中的世界 | 上页 下页
一三九


  尽管盖普觉得冷,萝贝塔就是不让他穿上那件滑雪外套,因为会让肩膀看起来太厚。盖普脚蹬一双及膝高筒靴,靴子的料子是一种樱桃红色的漆皮材料,萝贝塔说,和他的口红很配。盖普看到自己在商店橱窗上的倒影,对萝贝塔说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妓女。

  “像个在变老的小妓女。”

  “像个娘娘腔伞兵。”

  “不像,你看起来是个女人,盖普,”萝贝塔向他保证,“虽然不是个品位不错的女人,不过肯定是女人。”

  于是盖普浑身不自在地坐进了护理学校礼堂里。他拧着可笑的手提包上摸起来痒痒的编织绳,这凹凸不平的麻制提包上是东方色彩的图案,小得只够塞进他的钱包。萝贝塔·马尔登把盖普真正的衣服,也就是他的另一重身份藏在自己鼓囊囊的大挎包里。

  “这位是曼达·霍顿琼斯。”萝贝塔小声说,她指的是一个瘦削的女人,这长着鹰勾鼻的女人讲话鼻音很重,类似啮齿类动物的头低垂着。她读了事先写好的呆板的演讲稿。

  盖普不知道谁是曼达·霍顿琼斯,他耸了耸肩,忍耐着她的发言。人们逐一发言,从政治性的团结呼吁,到激动而悲伤地追忆珍妮·菲尔兹。听众不知道应该鼓掌还是祷告,应该出声赞同还是肃穆地点头。现场同时带有追悼的气氛和团结的紧迫感,有种前进的强烈意识。盖普觉得这种气氛对他母亲来说既自然又合适,也和他对女权主义运动的感觉相符。

  “这是莎莉·德夫林。”萝贝塔小声说。这个正攀上演讲台的女人看起来聪慧可人,隐约有点儿面熟。盖普马上感到有必要离她远点儿保护自己。盖普小声说:“她的腿挺好看。”他这么说不是出于真心,只是想要刺激萝贝塔。

  “比你的腿好看。”萝贝塔说着用她那有力的拇指和长长的传接球的食指捏痛了他的大腿,盖普觉得,她有一根手指一定在费城老鹰队断过很多回。

  莎莉·德夫林用她柔软哀伤的双眼,看向台下的观众,好像在沉默地批评教室里开着小差、甚至还坐没坐相的孩子一样。

  “这场无谓的谋杀,并不值得我们隆重纪念,”她冷静地说,“但珍妮·菲尔兹就是帮过那么多人,她就是对遭受不幸的女性如此耐心大方。任何得到过他人帮助的人,都应该对她的遭遇感到难过。”

  盖普此刻真心难过,他听到几百个女人混合着叹息和啜泣的声音。就在他身旁,萝贝塔紧靠着他宽大的肩膀颤动着。他感到一边肩膀被一只手抓住,也许是坐在他正后方的女人,那手抓紧了他那可怕的青绿色连体裤。他怀疑是否会因为穿着不得体被扇耳光,但那手只是抓着他的肩。也许这女人需要安慰。此刻,盖普知道,她们都好像姐妹似的,不是吗?

  他抬头想听莎莉·德夫林在说什么,但他自己也双眼含泪,看不清德夫林女士。不过他听得到她发出的声音:她在啜泣。她痛彻心扉地抽噎着!她努力继续演讲,但泪眼模糊无法看清稿子讲到了哪里,翻动的纸页擦着麦克风哗哗作响。一个健壮的女子想扶莎莉·德夫林下台,盖普觉得以前见过这女人,就是经常跟着她母亲的其中一个保镖似的人物,但德夫林女士不肯走。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意思是本来不想哭得失控,她还在哭,“我还有很多话要说,”她抗议道,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妈的。”她语带自尊,让盖普感动。

  那个大个子的壮女人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麦克风前。观众静默地等着。盖普感到肩上的手颤抖了,或者拉了他一下。盖普看着萝贝塔放在大腿上的两只大手,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手一定很小。那女人想说点儿什么,观众也想听。萝贝塔认识她。她在盖普身边站起来,开始为这位大个子女人在麦克风前让人恼火的沉默鼓掌。其他人也和萝贝塔一起鼓掌,连盖普也拍起手来,尽管他压根儿不知道为什么。

  “她是个艾伦·詹姆斯主义者,”萝贝塔小声告诉他,“她什么都讲不出。”然而这女人痛苦又抱歉的表情融化了观众。她开口好像要唱歌,但没有声音。盖普想象自己能看见她被切剩下的舌头。他想起母亲支持过她们,这些疯子,珍妮对每一个来找她的人都好得没话说。但珍妮终于还是承认过并不认同她们的做法,也许她只对盖普说过。“她们把自己弄成受害者,”珍妮说过,“但这和让她们愤怒的男性做的事一模一样。她们为什么不宣示沉默,或者永远不在男人面前开口不就好了?弄哑自己来表明立场,这不合理。”

  但盖普现在为眼前的女子感动,感到世界上自残的历史尽管暴力无理,也许比别的做法更能表达可怕的伤害。“我被伤得很深。”这个女子的大脸在说,她的面容在他的泪眼中模糊。

  然后他肩上的小手弄痛了他,他想起自己是个女性仪式上的男子,于是转头去看身后的年轻女子,她看起来非常累。很面熟,但认不出是谁。

  “我认得你。”年轻女子轻声对他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因为认识他而高兴的意思。

  萝贝塔之前警告过他不要对任何人开口,想都不要想。他做好了处理这个麻烦的准备。他摇了摇头。从翻盖口袋里取出一本簿子,这簿子本来抵着他硕大的假胸,然后从可笑的提包里抓出一支铅笔。女子的手指按进他的肩膀,好像生怕他跑了。

  *

  你好!我是个艾伦·詹姆斯主义者。

  *

  盖普在簿子上草草写道,他撕下这页纸交给那年轻女子。她没有接。

  “你是就见鬼了,”她说,“你是T. S. 盖普。”

  “盖普”这个词好像未知动物打出的嗝儿,弹在安静伤心的观众席上,台上静默的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仍旧主持着大局。萝贝塔·马尔登惊恐万分地转过头来,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女子。

  “我不知道你那个大个子同伙是谁,”年轻女子对盖普说,“但你就是T. S. 盖普。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这头蠢假发和假胸,但我到哪儿都能认出你来。你还跟搞我姐姐、把她搞死的那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儿没变。”盖普于是知道敌人是谁了:珀西大家族里的老幺儿,“噗”·珀西,快十几岁了还穿着纸尿裤,据盖普所知,现在还穿着。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