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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沃特咳起来。他小小的胸腔里发出的痰湿的震颤,对一个孩子来说,有点儿太剧烈了。

  “耶稣基督。”邓肯说。

  “好极了,沃特。”盖普说。

  “又不是我的错。”沃特不高兴地说。

  “当然不是。”盖普说。

  “不,就是你的错,”邓肯说,“沃特半辈子都在水坑里玩。”

  “我才没有!”沃特说。

  “邓肯,看看什么电影有趣。”盖普说。

  “我要跪在椅子中间才看得见。”邓肯说。

  他们开车转着。电影院都在同一个街区,但他们得来回开好几次才能决定要看哪部电影,然后又得开过电影院好几次,才能找到地方停车。

  孩子们挑选了唯一一部大排长龙的电影,队伍排到了电影院外人行道上的遮檐下,遮檐正流下一条条冰冷的雨水。盖普用自己的外套盖住沃特的头,这么一来,沃特很快变身衣衫褴褛的街头乞丐,这个湿湿的乞丐在坏天气里乞人可怜,还踩进一个水塘浸湿了脚。于是盖普把他拉起来,听他的胸腔,盖普觉得,简直就像沃特鞋里的水,会马上滴进他小小的肺里一样。

  “你太怪了,爸。”邓肯说。

  沃特指给他们看一辆奇怪的车。这车快速地开过这条湿漉漉的马路,开过亮闪闪的水塘溅起水花,反射着霓虹灯的水甩在车身上,这辆暗色的大车是凝结的血色,车身两边有木板,金黄的原木在街灯下闪闪发光。那木板,就像被照亮脊梁骨的大鱼的长长的肋骨,大鱼正在月光中穿行。“看那辆车!”沃特大叫。

  “哇,是辆灵车。”邓肯说。

  “不是的,邓肯,”盖普说,“是部老别克。我出生以前的老款了。”

  这辆邓肯以为是灵车的别克,正在赶往盖普家的路上,尽管海伦已经尽可能劝迈克·米尔顿不要来了。

  “我不能见你,”海伦在电话里说,“就这么简单。我们完了,我早说过,一旦被发现我们就结束了。我不会再伤害他了。”

  “那我呢?”迈克·米尔顿说。

  “对不起,”海伦对他说,“但你早就懂的。我们都早就懂的。”

  “我想见你,”他说,“明天好吗?”

  但她对他说,盖普带孩子去看电影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她今晚断干净。

  “我这就过来。”他对她说。

  “这里不行,不行。”她说。

  “我们开车出去。”他对她说。

  “我也不能出门。”她说。

  “那我过来。”迈克·米尔顿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海伦看了看时间。她想应该没事,只要能让他快点儿走就行了。电影起码要一个半小时。她决定不让他进门,无论如何都不让。她等着有从车道上开上来的车前灯,别克停在了车库前,像一艘大船靠上了漆黑的码头,她跑出门,在迈克·米尔顿开门下车之前,就扑上去,抵住了驾驶座边的车门。

  她脚边的雨水,变成了烂泥,雨一落下就冻成了冰珠,她弯下腰隔着摇下的车窗,对里面的他说话,雨水打在脖子上有点儿疼。

  他马上吻了她。她想轻啄他的脸颊,但他掰过她的脸,逼她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又一次,她看到了他公寓里那间毫无新意的卧室,床上方贴着海报大小的印刷画,是保罗·克利的《水手辛巴德》。她想,他一定就是这样看待他自己的:一个精彩的冒险家,敏感于欧洲之美。

  海伦往后退,感到冷雨浸湿了她的上衣。

  “我们不能结束。”他可怜地说。海伦说不清,他脸上流的究竟是从窗户打进去的雨,还是他的泪。让她惊讶的是,他把小胡子剃光了,他的上唇有点儿像孩子那种还没长开皱起来的嘴,就像沃特的小嘴唇,长在沃特脸上倒是挺可爱的,海伦想,但不是她觉得一个情人该有的嘴唇。

  “你的胡子呢?”她问他。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说,“我为你剃的。”

  “可是我以前是喜欢的。”她在冰雨中颤抖着说。

  “求你了,上车吧。”他说。

  她摇了摇头,她的上衣贴在冰冷的皮肤上,灯芯绒长裙重得像铠甲,高筒靴在慢慢变硬的烂泥里打滑。

  “我不开车,”他保证道,“我们就在车里坐一会儿。我们不能就这样结束。”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都知道,必须得结束,”海伦说,“我们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在一起一阵子。”

  迈克·米尔顿的头,敲在闪烁的喇叭圈上,但没有发出声音,大别克熄火了。雨水开始黏在车窗上,车慢慢结冰。

  “求你上来吧,”迈克·米尔顿呻吟道,“我不走。”他尖锐地说,“我可不怕他。又不是非得听他的。”

  “这也是我的想法,”海伦说,“你必须走。”

  “我不走,”迈克·米尔顿说,“我了解你丈夫。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盖普,海伦之前坚决不谈。她不知道迈克·米尔顿什么意思。

  “他是个不入流的作家。”迈克大胆地说。海伦惊呆了,据她所知,迈克·米尔顿从没读过盖普的书。他有一回对她说,他从来不读在世作家的作品,他声称,作家只有死了一段日子,人们才能获得有价值的视角。真幸运盖普不知道他的这种论调,不然盖普一定对这年轻人更为鄙视。这也让海伦对可怜的迈克更为不满。

  “我丈夫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她轻柔地说,她打了个冷战,颤抖得太厉害了,本来抱胸的手臂都弹开了,她重新抬起两只手臂,紧紧交叉在胸前。

  “他不是个重要的作家,”迈克说,“希金斯说的。你一定知道系里的人是怎么看你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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