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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玛姬·托尔沃斯发出一声“啊”,说不出话。盖普看到她手里捏着的字条,她闭上眼把字条递给他,就好像把手伸进火里。

  盖普一开始以为,她是来找海伦要什么东西的学生,现在他想到了别的。他看见她话又不说,递给他字条的样子又特别扭捏。盖普只认识一种不说话又扭捏地递字条的女人——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他暂时按下怒火,因为又碰到一个来自我介绍的艾伦·詹姆斯主义者。要不她就是来故意戏弄他,哟,爱抛头露面的珍妮·菲尔兹,有个宅在家里的儿子?

  “嗨!我叫玛姬。我是艾伦·詹姆斯主义者。”

  她愚蠢的字条会这样写。

  “你知道什么是艾伦·詹姆斯主义吗?”

  再这样下去,盖普想,她们就会组织起来,像那种传教白痴一样,把讲基督的正义手册送到人家家门口了。让他恶心的就是这种情况,比如说艾伦·詹姆斯主义者现在连这么年轻的姑娘都要纳入旗下了,他想,她还太小了,怎么会知道人生中还要不要舌头。他摇了摇头,摆着手不肯收下字条。

  “是了,是了,我知道,我知道,”盖普说,“那又怎么样?”可怜的玛姬·托尔沃斯对此毫无准备。她是以复仇天使的姿态来的,带着可怕的任务,这对她是多大的负担!她本来准备好带来对方必须知道的坏消息。但他竟然已经知道了!而且还不在意。

  她两只手握着字条,在漂亮颤抖的胸前握得那么紧,于是字条或者她本人,散发出了更多香味。这股年轻姑娘的气味,传到站在那儿瞪着她的盖普那里。

  “我说了,‘那又怎么样?’”盖普说,“你还真期待我会尊重割掉舌头的人?”

  玛姬憋出一个词:“什么?”她现在吓傻了。现在她猜,这个没工作、又整天在房子里蹑手蹑脚走来走去的可怜人,是个疯子。

  盖普好像听到她说话了,不是张嘴发出的“啊啊啊啊啊”,甚至不是短一点儿的“啊”,不是被割过的舌头能说出的话,而是一个完整的词语。

  “什么?”他说。

  “什么?”她又说。

  他盯着她抓着的字条,说:“你能说话?”

  “当然了。”她哑着嗓子说。

  “那玩意儿是什么?”他指着她的字条问。但现在她怕他了,这是个疯了的戴绿帽的人。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杀孩子或者杀她,他看起来壮得单手就能干掉迈克·米尔顿。而且任何男人,一问话就显得像坏人。她往后退,走下了门廊。

  “等等!”盖普叫道,“这字条是给我的吗?是什么?是给海伦的吗?你是谁?”

  玛姬·托尔沃斯摇着头。“我不该来。”她低声说,她转身要逃的时候,撞上了浑身湿透的邮差,他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她则被撞回了盖普身上。盖普仿佛看到了杜纳——那头老熊,把邮差撞下维也纳的一座楼梯,从此亡命天涯。但玛姬·托尔沃斯不过是摔在了门廊地上,她的长筒袜扯破了,一只膝盖擦破了皮。

  邮差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在撒了一地的信里摸盖普的信,但盖普现在只对这哭泣的女孩儿要给他的字条感兴趣。“是什么东西?”他轻柔地问她,他想帮她站起来,但她只想原地坐着,还哭个不停。

  “对不起。”玛姬·托尔沃斯说。她早就没了胆子,她在盖普家附近待得久了那么一些,现在她想,她是很喜欢他的,无法再向他告密了。

  “你的膝盖没什么大碍,”盖普说,“不过你等我去拿点儿东西给你擦擦。”他进屋给她拿涂伤口的杀菌药和绷带,但她趁机一瘸一拐走了。她无法面对面对他告密,但她也无法隐瞒。她把字条留下了。邮差看着她蹒跚地走上街,走到转弯处的公车站牌那儿,他快速推测了一下盖普家的人是干吗的。他们一家的信,也总是比别家多。

  都是因为盖普写的那些信,他可怜的编辑约翰·沃尔夫回信回得艰难。也有请盖普写评论的书稿,盖普把它们给海伦,她起码还会读一下。还有海伦的杂志,盖普觉得也太多了。寄来的盖普的两份杂志,他唯一订阅的两份:《美食家》与《业余摔跤手新闻》。当然还有账单。还有珍妮常常写来的信,现如今她也就写写信了。时不时厄尼·霍尔姆会写来简短甜蜜的信。

  有时,哈利·弗莱彻写信给他们两人,而爱丽丝仍旧写信给盖普,文笔精致流畅,内容空无一物。

  这会儿,在这堆通常的邮件里夹了张字条,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还被泪水沾湿。盖普放下杀菌药瓶和绷带。他没费劲儿去找那女孩儿回来。他拿着皱成一团的字条,觉得多少知道是关于什么事。

  他不懂为什么早没想到这个,因为明明有太多征兆了,现在他回想起来,觉得他早就想到了,只是还没有特别清醒地意识到。他轻轻摊平字条,这样就不会撕坏,字条发出秋天叶子的脆声,尽管盖普周围是寒冷的三月天,受伤的大地融雪成泥。小小的字条,在他打开的时候,像骨头一样折断。盖普闻着流散的香气,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女孩儿尖锐的小声叫道“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是“和谁”,那个早晨留在他脑中的名字已经消失。当然了这字条给出了这个名字——迈克·米尔顿。盖普觉得,这名字听着,就像他带孩子们去的冰激凌店的新品。“草莓冰旋风”“巧克力巧嘴棒”“疯狂摩卡冰”和迈克·米尔顿。这是个恶心的名字,盖普一想就知道这股味道,盖普脚踏雨水沟,把这难闻的字条卷成一条塞进了下水道里。然后他走进房子,在电话号码簿上读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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