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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但沃特还有他父亲,都不欢迎她插嘴。沃特说:“说下去。狗发生了什么事?”

  每次盖普都觉得自己身负重任。人们到底出于什么本能期待有事发生?如果一个故事以一个人或一条狗开头,他们身上就会发生什么事。“说下去!”沃特不耐烦地叫道。盖普一沉浸在关于写作技艺的思索里,就常常忘了听众。

  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太多人伸出手来给狗闻,狗就会走回巷子蜷在卡车下面。可以看见它黑色的鼻尖从卡车下面探出。它不在卡车下面,就在巷子一头的人行道上,它从来不在中间停下来。它有自己的习惯,没什么事可以打扰它。”

  “没什么事吗?”沃特语带不满地问,心里有些担心没有事会发生。

  “这个嘛,是几乎没有什么事。”盖普承认道,沃特重新提起兴趣。“有件事打扰了它——只有这一件事。就这一件事会让这狗生气。这是唯一会让狗吠叫的事。真的会让它发疯。”

  “啊,当然了,一只猫!”沃特叫道。

  “一只可怕的猫。”盖普的声音让海伦停下重新阅读《永久的丈夫》,屏住了呼吸。可怜的沃特,她想。

  “为什么这猫很可怕?”沃特问。

  “因为它作弄狗。”盖普说。海伦松了口气,因为显然,这就是全部“可怕”之处了。

  “作弄人不好。”沃特很懂道理地说,沃特老被邓肯作弄。邓肯应该听听这故事,海伦想。对沃特上一节教育他不要作弄别人的课,实在是浪费。

  “作弄别人很可怕,”盖普说,“但这猫本身就很可怕。它是只老猫,从街上来的,又脏又坏。”

  “它叫什么?”沃特问。

  “它没有名字,”盖普说,“它没有主人,它总是很饿,所以就偷吃的。没人能因此怪它。而且它常常和别的猫打架,我猜也没人可以怪它。它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很久以前就没了,以至于那个洞都合上了,皮毛长在了原来眼睛在的地方。它一只耳朵都没有。它一定随时都得打架了。”

  “可怜的东西!”海伦叫道。

  “没人可以指责猫的行为,”盖普说,“除了它作弄狗这回事。这是不对的,它并不是非得如此。它很饿,因此不得不小偷小摸,而且没人照顾它,所以不得不打架。但它并不是不得不作弄那狗不可。”

  “作弄人不好。”沃特又说。肯定是适合邓肯听的故事,海伦想。

  “每天,”盖普说,“这猫都会沿着人行道走到小巷尽头,停下来舔自己。这狗从卡车底下出来,跑得太猛,身后的锁链摇晃得好像路上被撞了的蛇一样。你见过吗?”

  “哦,那当然。”沃特说。

  “这狗跑到链条能伸到的最远端时,链条会把狗脖子往后一拽,狗就被拉得站不住脚,跌在小巷的人行道上,有时它摔得无法呼吸,或者会敲到头。这猫永远不动。猫知道锁链有多长,而且它一边舔自己,一边用那一只眼盯着狗看。狗气疯了。它叫着,咬着,拼命反抗锁链,直到咖啡馆老板,也就是它的主人不得不出来把猫嘘走为止。然后这狗会蜷缩回卡车底下。

  “有时这猫马上会回来,这狗在车底下躺到他不能再忍才出来,总是要不了多久。它躺在车下面,看着人行道上的猫把自己舔了个遍,很快狗就开始发出低吼声,这猫就只是看着小巷里的它继续洗自己。然后很快狗就会在卡车下面嚎叫而且浑身乱摇,好像身上满是蜜蜂,但这猫只是继续舔着自己。最终狗就从卡车下面猛扑出来,冲到小巷里,又被身后的链条拉住,尽管它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要这样做。它知道链条会把它拉倒并让它喘不过气来,把它摔在人行道上,等它站起来时那猫还会坐在那儿,就离它几英寸远,舔着自己。而且它会叫到喉咙沙哑,直到它的主人或别的什么人,把猫嘘走。

  “这狗恨这猫。”盖普说。

  “我也恨它。”沃特说。

  “我也恨。”盖普说。海伦开始讨厌起这个故事来,这故事的结论太明显了。她什么也没说。

  “说下去。”沃特说。盖普知道,讲故事给孩子听的部分要义,就是说一个(或假装说一个)有着明显结局的故事。

  “有一天,”盖普说,“人人都觉得这狗终于疯了。一整天它都跑出卡车,一直跑到巷子尽头,直到被锁链拉倒为止,然后它会再来一次。即使那猫并不在那儿,这狗也是不停地在巷子里狂奔,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抗争着锁链,扑向人行道。人行道上有些人被它吓着了,特别是那些看到狗冲过来不知道有锁链拴着它的人。

  “那天晚上狗太累了,没有在咖啡馆里快走,它像病了一样睡在地板上。那天晚上任何人都可以闯入咖啡馆。我都以为这狗不会醒来了。第二天它做着同样的事,尽管看得出它的脖子很酸,每次被链条拉倒的时候,它都会大叫。晚上,它像被杀了一样睡在咖啡馆的地上。

  “它的主人找来一个兽医,”盖普说,“兽医给狗打了几针,我猜是要让它平静下来。有两天晚上,狗躺在咖啡馆地上,白天躺在卡车下面,即便那猫在人行道上走过,或在巷子尽头坐着洗澡,狗都一动不动。可怜的狗。”盖普又说。

  “它很难过。”沃特说。

  “但你觉得它聪明吗?”盖普问。

  沃特被难住了,但他说:“我觉得它是聪明的。”

  “它是聪明的,”盖普说,“因为那么多次它跑着拉锁链,已经把拴着它的卡车挪动了,就那么一丁点儿。即便卡车在那儿很多年了,即便煤砖上的锈已经硬到哪怕房子倒在卡车旁边、车才会移动的地步,即便如此,”盖普说,“狗还是让卡车动了。就那么一丁点儿。”

  “你觉得狗把车拉动得够多了吗?”盖普问沃特。

  “我觉得够。”沃特说。海伦也这么想。

  “它只要几英寸就可以够到那猫了。”盖普说。沃特点点头。海伦很肯定,这故事有个血腥暴力的结果,于是重新专心读起《永久的丈夫》来。

  “有一天啊,”盖普慢悠悠地说,“那猫来了,坐在小巷尽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它用湿爪子揉进它以前耳朵在的耳朵眼里,然后揉着它本来长着另一只眼的眼洞,现在已经长起来了,然后它盯着小巷里卡车下的狗。既然狗不再出来了,那猫就开始无聊了。然后这狗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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