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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盖普心情糟透了,跑去睡觉。起床后,他写信给海伦说他这辈子都注定有个妈跟着了。“有我妈看着,”他写道,“让我怎么写作?”海伦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说她会和她爸爸说说,也许厄尼会给珍妮一些建议。厄尼·霍尔姆喜欢珍妮,他偶尔邀她去看场电影。珍妮甚至成了个准摔跤爱好者,尽管他们的关系不可能超过朋友。厄尼对未婚妈妈的故事很敏感,他听过珍妮的故事版本后全盘接受,在史第林的好事之徒想挖掘更多内情的时候,激动地帮珍妮说话。

  但文化方面的问题珍妮去找了廷池。她问他一个妈妈和男孩儿可以去欧洲哪里,哪里有最佳的文艺气氛,最适合写作。廷池老师上一次去欧洲是1913年。只待了一个夏天。他先去了英格兰,那里有几个亲戚,有他的英国祖先,但老家亲戚张口要钱吓坏了他,他们要那么多钱,态度那么粗鲁,廷池因此很快逃到了欧洲大陆。但法国人对他也很粗鲁,德国人嗓门很大。他肠胃不太好怕意大利菜,于是廷池去了奥地利。“维也纳,”廷池告诉珍妮,“我在那里发现了真正的欧洲。深沉又有艺术气质,”廷池说,“你可以感受到哀伤和宏……宏……宏伟。”

  一年以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918年,西班牙流感带走了很多挺过战争的维也纳人。流感带走了克里姆特①,也带走了席勒②和席勒年轻的妻子。剩下的男性人口百分之四十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丧生。廷池要送珍妮和盖普去的维也纳,已经不在了。它的疲乏气息尚可被误解为深……深……深沉的本性,但维也纳已经很难再现宏……宏……宏伟了。在廷池提供的打了五折的真相中,珍妮和盖普还是可以感受到哀伤的。“而且任何地方都会具有文艺气质,”盖普后来写道,“只要有个艺术家在那里工作。”

  ﹛① Gustav Klimt,奥地利画家。﹜
  ﹛② Egon Schiele,奥地利画家。﹜

  “维也纳?”盖普对珍妮说。他说这话的口气,就像三年多前躺在病床上怀疑她会不会选体育项目时,对她说“摔跤?”那样。但他记起那时她选对了,他对欧洲一无所知,对其他地方也所知甚少。盖普在史第林上了三年德语课,算是有点儿帮助,(语言方面不太行的)珍妮则读过一本书,讲奥地利历史的两个奇怪盟友:玛利亚·特蕾西亚和法西斯。书名叫作《从帝国到德奥合并!》。盖普很多年来都能在厕所里看到那书,但是现在反而没人能找到了。也许掉在漩涡浴里给冲走了。

  “我看到最后一个在读的人是乌尔菲德。”

  “乌尔菲德三年前就毕业了,妈妈。”盖普提醒她。

  *

  珍妮告诉鲍吉尔院长自己要走的时候,鲍吉尔说史第林学校会想念她,欢迎她随时回来。珍妮不想显得没礼貌,但她还是咕哝道,她想要当护士的话几乎在哪里都行,她当然不知道她不会再当护士了。鲍吉尔不理解为什么盖普不上大学。在院长看来,盖普自从五岁那年被救下校医院辅楼楼顶之后,就很好管教,鲍吉尔很满意自己在营救盖普的行动中起的作用,也连带着喜欢盖普。而且,鲍吉尔院长也喜欢摔跤,还是珍妮为数不多的爱慕者之一。因此鲍吉尔对于他口中的这男孩儿相信“写东西这档子事儿”,也就接受了。珍妮当然没告诉鲍吉尔她自己也打算写点儿东西。

  珍妮的这个想法是让盖普最不舒服的地方,但是他连海伦都没告诉。一切都发生得很快,盖普只来得及对他的摔跤教练厄尼·霍尔姆吐露自己的担忧。

  “你妈妈知道她在做什么,我肯定,”厄尼告诉他,“你自己的心思定下来就行了。”

  连老廷池对他们的出国大计都很乐观。“是有点儿不……不寻常,”廷池对盖普说,“但是很多好想法都不寻常。”多年以后盖普回想起廷池可爱的口吃,说那就好像廷池的身体在向廷池传达一个信息。盖普写道:“廷池的身体想要告诉廷池,有一天他会冻……冻死。”

  珍妮说他们毕业以后不久就要动身,但盖普希望在史第林多待一个夏天。“这究竟又是为了什么?”珍妮问他。

  为了海伦,他想告诉她,但他没有足够好的故事给海伦看,他已经这么对她说了。除了出国去写好故事之外别无他法。而且珍妮绝不可能为了让他能赴和库西·珀西的大炮之约再在史第林待一个夏天,也许他们就是无缘。不过他还是希望能在毕业典礼的周末再见到库西。

  盖普的毕业典礼那天下了雨。瓢泼大雨冲湿了史第林校园,路边的排水槽汪洋一片,从外州来的汽车费力开过马路,好像风暴中的游艇。穿着夏日连身裙的女人们无助地张望着,大家慌忙可怜地把行李物品搬上旅行车。迈尔斯·西布鲁克体育场馆前竖起一顶深红大帐篷,在马戏团似的腐味中颁发了学位证书,毕业发言被打在深红帆布篷顶的雨声淹没。

  没人留下来。都坐大船出了城。海伦没有回来,因为塔尔伯特的毕业典礼在下一个周末。她还在大考。盖普肯定库西·珀西出席了让人失望的毕业典礼,但他没有看到她。他知道她和她可笑的家人在一起,盖普明智地要和“炖肥肉”保持安全距离,因为愤怒的父亲终究还是父亲,即便库什曼·珀西的名声早就坏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才出来,已经不重要了。史第林早已湿气蒸腾,从西布鲁克体育馆到大炮的地面会湿好几天。盖普猜想深沟似的积水会流到大炮那里的软草地,甚至史第林河都会涨水。大炮里面会注满水,炮筒会往上倾斜,一下雨炮嘴里就满是水。这种天气里,大炮里的碎玻璃会跟着水流出来,肮脏的水泥地上会留下滑溜的旧安全套水塘。盖普知道,这周末不可能把库西引去大炮那儿。

  然而他口袋里噼啪作响的三只装保险套有如希望的哑炮。

  “看,”珍妮说,“我买了啤酒。如果你想喝个烂醉,就喝吧。”

  “老天啊,妈妈。”盖普说,但还是和她一起喝了几罐。他们在他毕业典礼的晚上孤零零坐着,校医院里空空荡荡,辅楼里的每一张病床都清空了,床单也撤走了,除了他们俩的床。盖普喝着啤酒怀疑一切都是反高潮,他用读过的几个好故事来安慰自己,但尽管他在史第林受教育,却不是个爱读书的人,比如就无法和海伦或珍妮比。盖普的阅读方式是发现一个好故事然后翻来覆去地读,这会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想读别的故事。在史第林的时候,他读过34遍约瑟夫·康拉德的《秘密分享者》。他也读过21遍D.H.劳伦斯的《爱岛的男人》,他还准备再读一遍,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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