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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珍妮·菲尔兹感到幻灭,那种一直小心翼翼的人遇到挫折时会有的感受。

  就在这时她目击了一个流血的摔跤手。珍妮不清楚这个站不稳还流着血的男孩儿是怎么吓到她的,不过走廊上诸多平平无奇的小房间中的一扇门开了,那个面色无光的摔跤手就在她面前吃了一记老拳,护耳给打歪,颚带滑到嘴上,上嘴唇给勒出好像鱼一样的冷笑。颚带上的小罩杯本来扣着他的下巴,现在盛满了他喷涌而出的鼻血。

  身为护士,珍妮并不对血感到特别震惊,但她害怕这个身板厚实、流血不止、面露苦色的男孩儿会撞到自己身上,他不知怎么躲开了她,往旁边冲了出去。他精准地大吐在想要搀扶他的另一个摔跤手身上。“不好意思。”他含糊地嘟囔,毕竟大部分史第林的男生家教都很好。

  那个摔跤队友帮他把头套摘下来,以免这名不幸的呕吐者被噎住或勒到脖子,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自己身上的污物,冲着大门敞开的摔跤室大声喊:“卡莱尔没憋住!”

  摔跤室有如隆冬里的热带暖房一样吸引着珍妮,从门里传来男高音般洪亮的回答:“卡莱尔!你中午吞了两份食堂做的糊糊,卡莱尔!吃一份就够你吐的了!我不同情你,卡莱尔!”

  得不到同情的卡莱尔继续沿着走廊蹒跚着,一路滴血呕吐来到一扇门前,进门消失,只留下污迹。珍妮觉得他的那个同伴对他也没多少同情,他把卡莱尔的头套扔在走廊上他留下的那摊秽物里,然后跟着卡莱尔进了更衣室。珍妮希望他是去换衣服。

  她盯着摔跤室开着的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她立马觉得失去平衡。脚下传来软绵绵的肉感,她靠着墙的时候觉得墙在凹陷,她走入了一个四面都是软垫的小房间,地板和墙壁的垫子温暖柔软,空气闷热充满汗臭,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关门!”男高音嗓门的人说。珍妮后来了解到因为摔跤手喜欢热,喜欢身上的汗,特别当他们处于急速减重期时,而且只要墙和地板又热辣又乐意给予,像熟睡中的女孩儿屁股那样,他们就会出成绩。

  珍妮关上门。连门上都包了垫子,她倒在门上,想象有个人可能从外面开门,好心地解救她。有着男高音嗓门的男子是教练,在闪烁的热气中,珍妮看到他沿着长形的房间的墙边快速走动,步子不停地眯眼看正在对打的摔跤手。“30秒!”他对他们喊。摔跤室里这群两两一组的摔跤手,都各自激烈地纠缠着动弹不得,珍妮眼里每一个摔跤手那种渴望胜利的意志像强奸犯似的。

  “15秒!”教练喊道,“拿出全部力气来!”

  离珍妮最近的扭成一团的两人忽然分开,他们的四肢不再纠缠,手臂和脖子上都青筋暴起。对手一放开他,另一个男孩儿就发出喘不过气来的叫声,一缕口水从他嘴里流出,他们分开了,重重摔在墙垫上。

  “时间到!”教练叫道。他没有用哨子。摔跤手们忽然身子一软,慢慢放开对方。六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门边的珍妮,他们满脑子想着饮水喷嘴和清新的空气,珍妮却觉得他们都要去大厅大吐一场,不然就是安静地淌会儿血,再不然就是又吐又流血。

  留在房间里的人,只有珍妮和教练两个人站着。珍妮注意到教练是个整洁矮小的男子,精干得好像一节弹簧,她也注意到他是个半瞎,因为这会儿他正眯着眼朝她的方向看,从她的一身白衣和身形判断她不是摔跤手。他开始摸索眼镜,他通常把眼镜藏在头一样高的墙垫上方,那里就算摔跤手被摔在墙垫上也不太容易压到。珍妮注意到教练和她差不多大,而且她从来没在史第林校园里或学校附近见过他,无论这人戴没戴眼镜都没看到过。

  教练刚来史第林。他叫厄尼·霍尔姆,目前为止他和珍妮一样觉得史第林的人很高傲。厄尼·霍尔姆,在艾奥瓦大学时就已经获得过两届“十校联盟”摔跤赛冠军,但他从未赢得过全国比赛,他在艾奥瓦各所高中担任了15年教练,一边独力抚养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孩儿。他自己说待够了中西部,也说搬来东部是为了保证让孩子受到优质的教育。他总是喜欢说,她是我们家的学问家,而且她继承了她母亲的姣好容貌,这点他倒从来不提。

  海伦·霍尔姆,15岁,从小到大每天下午三小时都坐在摔跤室里,从艾奥瓦到史第林,看着大大小小的男孩儿流汗,互相扔来扔去。海伦多年后说,作为唯一一个女孩儿在摔跤室里度过的童年让她爱上了阅读。“我被养成了一个观众,”海伦说,“被养成了一个偷窥者。”

  她那么会看书,那么喜爱一刻不停地阅读,实际上厄尼·霍尔姆就是为了她才搬来东部。他之所以会接受史第林的职位,因为合同上写着教职工子女可以免费入读史第林学校,或者他们可以得到一笔和史第林学费相当的资金补助入读其他私立学校。厄尼·霍尔姆自己不喜欢阅读,他不知怎么看漏了史第林只收男生。

  他于秋天搬入史第林冷淡的学校社区,发现他那聪明的女儿又一次只能入读一所又小又差的公立学校。实际上,史第林城里的这所公立学校可能比大部分公立学校都要差,因为聪明的男孩儿进了史第林,聪明的女孩儿去了别的地方念书。厄尼·霍尔姆还不知道他得把女儿送离身边,本来他搬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女儿在一起。因此当厄尼·霍尔姆逐渐习惯史第林的新工作时,海伦·霍尔姆在这所名校的边缘游荡,饥渴地在学校书店和图书馆阅读(她无疑也听说过校园里的另一个爱书人:珍妮·菲尔兹),海伦就和在艾奥瓦时一样心生厌烦——无聊的同学和无聊的公立学校。

  厄尼·霍尔姆对心生厌烦的人很敏感。他16年前娶过一名护士,海伦出生时,这名护士辞去了护理工作成了全职母亲。六个月之后她又想出去工作当护士,但那个年代艾奥瓦没有日托班,因此厄尼·霍尔姆的新婚妻子怀着全职母亲的压力和当不成护士的不甘,渐渐和他疏远起来。有一天她离开了他,留给他一个全天候需要人照顾的女儿,没有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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