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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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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 裹着肮脏铠甲的直树躺在干净整洁得可谓一尘不染的房间里沉沉地睡着。要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会一直睡到傍晚的。 做母亲的在自己孩子的午饭里放安眠药,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为了除去直树身上的肮脏铠甲,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我觉得将直树死死地封闭在家中的,就是由直树的罪恶感制作的肮脏铠甲。 在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中,我慢慢走近散发着异臭的直树,低头望着他的睡脸。油脂与污垢覆盖的脸上长出了好几个白色脓包样的青春痘。头发满是污垢,粘连成一片,即便如此,我还是控制不住想要抚摩直树的头。我伸出手慢慢地摸了他的头一下。 然后我用另外一只手拿着剪刀,缓缓凑近直树的鬓角。我突然想起,以前用这剪刀给直树做过布袋子。当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把油腻腻的长发时,发出很大的声音。我心里急得要命,直树突然醒来可怎么得了?真是万幸,好歹把头发剪得能看见耳朵了。 本来我并没打算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理发的。只是考虑到他说不定会嫌我剪得不好看,不得不去美容院重新剪头发呢。 哪怕只是让他这肮脏的铠甲出现一条裂缝也是好的。 剪下来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我想,他觉得脖子痒痒的话,或许就会去洗澡了,于是我也没收拾头发,拿着剪刀悄悄走出房间。 我刚开始准备晚餐时,家中响起了野兽般的咆哮声,以至我一时间没有听出来是直树发出来的。我急忙跑上二楼,战战兢兢地刚一打开直树的房门,就迎面飞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房间里乱得一塌糊涂,让人无法相信几小时前是那样井井有条。 直树发出分辨不出是“哇”还是“噢”的奇怪声音,将房间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拿起来砸向墙壁,看他疯狂的样子,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直树!不要这样!” 我发出的喊叫声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直树猛地停下来,转身面对我,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滚出去……” 直树的眼神是疯狂的。即便如此,我也应该不顾被他杀死的危险,去紧紧地拥抱他吧?当时我第一次从心底感到自己的儿子是那么可怕,只能转身逃出他的房间。 现在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决定今天务必跟丈夫商量一下。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发来了短信,我打开用不惯的手机一看,说是因为要加班,今晚就住在公司了。 我现在除了写日记,什么也做不了了。 直树可能又睡着了吧。正上方的直树的房间,现在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七月十×日 我在客厅写着日记就睡着了。天亮的时候,我被浴室传来的淋浴声吵醒了。我以为是丈夫回来了,可一看脱衣处的衣服却是直树的。 直树主动去洗澡了。与昨天那个野兽般狂暴的他判若两人。直树或许也冷静地考虑了一个晚上。 看来击溃肮脏铠甲的作战大获成功。 淋浴的声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我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自杀,或是做出其他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忐忑不安地去了浴室好几次,听见除了水声外还有移动椅子、搓澡巾摩擦的声音才回到客厅。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洗澡了,时间长点儿也是当然的。 看见从浴室出来的直树,我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因为直树剃成了光头。 虽然吃了一惊,但我觉得还是这样最干净。头发剃得精光的直树,就像个洗去所有烦恼的修行僧。指甲也剪短了,里里外外也都换上了我给他买的新衣物。 可是,我看着眼前的直树,却高兴不起来。洗净一切的直树仿佛把人的感情也一起洗掉了一样,面无表情。 我正苦于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的时候,直树反倒先开了口。 “以前对不起了。我现在要去便利商店一趟。” 毫无情感的声音。 可是他刚刚洗了澡,现在又突然说要出门。我不禁说道:“妈妈也陪你一起去吧。”“不用。”他拒绝了。我很想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但万一被他发现,昨夜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于是我只好强忍着担心留在家里等候。 我送直树到玄关,才注意到已经是夏天了。 七月十×日 我今天要写的是直树去了便利商店几十分钟之后发生的事情,虽说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了。可见我受到的打击有多大了。 为了让直树一回来就可以立刻吃到早饭,我在厨房做了他喜欢的培根炒蛋。就在这时,我平常很少使用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不出所料,打来电话的是附近便利店的店长,说:“您的儿子在我们这里,请来把他接回去。” 这孩子肯定是拿了人家的东西。他出门的时候,我给了他足够的钱,可能是正处于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期,一时冲动吧。我心里这么想。 谁料想,直树做出的是非常怪异的举动。根据店员的说法,直树进店之后转悠了一圈,然后把手伸进口袋(由于他是偷偷地把手伸进口袋的,店员以为他偷了东西),紧接着用那只手去摸店里卖的饭团、便当、饮料瓶盖子等各种商品。 这么做已经相当不正常了,但还不至于要家长来接回家的地步。可直树是用流血的黏糊糊的手去摸这些商品的。他让店里的东西全都沾上了自己的血。直树的右手已经用店里卖的绷带缠起来了。据说是被店员发现后,直树自己包扎的。他口袋里装着一片家中浴室里的备用剃须刀片。 店长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不知该如何处理,就找出直树手机里存储的第一个号码,给我打了电话。因为店里的人问直树什么,他都一言不发,可又算不上犯罪行为,所以也无法报警,才通知了家里。最后,我把沾到直树血液的商品全部买下,店长也就没有再追究了。 回家的路上直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直接去了厨房,继续做早饭,直树也跟了过来,默默地坐在餐桌旁。他可能是不想回乱得一塌糊涂的自己的房间吧。我把那一大袋在便利店买的东西放在桌上,在直树对面坐下。 “小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并没指望他会回答,但不能不问。然而他回答了。 “……因为我想被警察抓走。” 他用没有情感的冷漠的语气说。 “想被警察抓走?为什么这么说?小直还在想着那次意外吗?小直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啊。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啊。” 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母子俩从来没有谈论过那次意外。我想这恰恰是直树重新振作起来的机会,便竭力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啊……啊,我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了。说起来,妈妈还没有吃过这家店的饭团呢。今天正好买了,我就吃一个吧。” 我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饭团。写着“海鲜鸡肉蛋黄酱”的外包装上沾满了已经凝固的茶色血迹。 “啊,妈妈还是不要吃那个比较好。会得艾滋病死掉的。” 直树从我手里夺过那个饭团,撕开包装吃起来。我完全无法理解直树的这个举动,而且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扯到艾滋病上。 “小直,妈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什么艾滋病,怎么回事?” “因为我喝了森口老师放进了艾滋病病毒的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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