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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那就这么定了啊。还有,长辈们好像是打算跟着去下葬的地方,不过年纪都大了,晚上不能睡这里了吧,是不是订个小旅馆比较好?”

  这大难题我可从来没想过。我要去找旅馆的话,谁来照看这里呢?我正四处搜索着人选,鹤寿又一下猜到了我的心思。

  “我到附近去找一找小旅馆,一会儿带着老人家们过去,你就放心留在这里吧。快去忙你的,又有客人来了。”

  父亲的前任小姨子前脚刚走,母亲的前任小叔子后脚就进来了,不仅带着妻子,还领着三个孩子。要是给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心里估计得大骂这一家子演的什么狗血剧情。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母亲的前任小叔子。母亲的前夫隶属南部军,在洛东江前线失联,多半是在渡江的过程中淹死了。母亲从监狱出来后,当起了小贩,靠卖一些女性用品杂货赡养婆婆、照顾小叔子。后来她遇到了我父亲,在征得前夫一家的同意后,跟父亲领了证。母亲再婚后还会不时去探望前任婆婆和小叔子。就这样,母亲的前任小叔子,也成了我身边的某个叔叔。据说他也是军人出身,性格内向,寡言少语,但是掏起钱包来倒是很爽快。所以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会分别给我和我母亲一大笔零花钱。当时不知他们关系的我,也跟这个叔叔很是亲近。

  直到父亲出狱之后,我才知道母亲和叔叔之间的渊源。那时正值我高中三年级寒假,父亲和母亲一边剥着晒干后的栗子,一边和乐融融地聊起了做游击队员时的过往。突然,日光灯烧了。母亲拿来手电筒给父亲打光,让他把灯管换上。结果父亲怎么都装不好,一气之下甩手走了出去。父亲就是这样,毫无动手能力可言。

  “哎哟,你这算什么男人啊,连个灯管都不会换,当年润载可是一个人三两下就搞定了。我看你真是没一点儿比得上润载的。你说你是长得比他好看,还是比他温柔呢?孩子,你过来帮我照着。”

  “润载是谁?”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母亲跟父亲是二婚。母亲刚爬上梯子要换灯管,听到我的问题,明显停顿了一下。倒是跑到屋外抽烟的父亲冷不丁地接话道:“还能是谁!就是你妈的第一任老公。能在现任老公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大谈前任老公的人,这整个大韩民国里估计就只有你妈一个了。”

  “你看你,在孩子面前说话也没个分寸。告诉孩子这些事有什么意思……所以我才每天被你气得肺都炸了。”

  “孩子什么孩子,大牙都给笑掉了。放眼全世界,谁见过这样的孩子,你让他站出来。”

  他们口中说的“孩子”就是我。我本来骨架就大,再加上当时到了高三,成绩没涨,体重倒是噌噌往上涨,体格早已异于普通孩子了。两个人隔着窗户纸,就像在讲相声一样,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不过,不管是提起前夫的母亲,还是听到妻子夸赞前夫的父亲,语气里都没有丝毫怒气。

  我们家就是这样。母亲动不动就会说“我们家润载如何如何”,而父亲总会调侃着说“润载是你们家润载,那我是谁家的尚旭啊?”。然而,我既不理解母亲为何总是提起前夫,也不理解父亲为何从来不生气。难道是因为那个人已经离世了,所以才可以这样毫不忌讳地开玩笑吗?我也曾想过,会不会是那个人死后,钻进了我父亲的身体,跟父亲的灵魂合二为一了?

  润载和我父亲是战友,也是挚友。父亲为什么要跟死去朋友的妻子结婚过日子,为什么总是被拿来跟死去的朋友比较却一次也没有发过火,这些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不过也是,毕竟父亲是炽热的理性主义者。在作家李泰写的小说《南部军》上市之后,有南部军出身的两个男人,辗转打听到了母亲的联系方式,一起来找过母亲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两个人当时的生活都还过得去,他俩在求礼最好的一家公寓式酒店订了房,把母亲叫了过去。父亲跟那两个男人当时也算认识,所以跟着母亲一起去见了面,叙了叙旧。聊了两三个小时之后,父亲一下子站了起来,说:“党组织先撤退了,南部军的各位过个愉快的夜晚吧!”

  说完,父亲便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当时还是冬天,本该叫一辆车,但是父亲没什么钱,所以他便像过去一样,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唱着“太白山上下着雪,提着枪支我们上战场”之类的革命歌曲。他那五音不全的歌喉,后来还遗传给了我。父亲从华严寺走到盘内谷,走了足足十六里路。或许在那一夜,父亲又变回了那个在大雪纷飞的白云山里奔跑的二十岁青年。

  看着母亲的前任小叔子一家朝父亲的遗照行礼,我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凄楚。对于他们来说,我父亲不仅是夺走本该和他们生活一辈子的长嫂的人,也是哥哥的朋友和同僚。稍有差池,两人的命运说不定就会彼此交换。或许这不过是韩国悲惨的现代史投射在我们生活中的一个随处可见的悲剧缩影罢了。父亲算不上伟大,也不出奇。他只是刚好身处在一个稀松平常的、被现代史的悲剧所扭曲的、将所有人的命运纠缠起来的旋涡中心罢了。

  母亲的前任小叔子、父亲挚友的弟弟搂着母亲一起抽泣,遗照中的父亲好像正斜睨着这一切,问道:“看到润载的弟弟就这么开心吗?看到我弟弟妹妹的时候可不这样吧?”

  尚旭来了。是跟我父亲同名的一个人。父亲叫高尚旭,他叫金尚旭。

  金尚旭高中毕业之后就在谷城务农,是天主教农民会的初始成员。我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他的。自然是多亏了父亲,或者说,是拜父亲所赐。当时的谷城天主教农民会还在独裁政权下孤军奋战,有几个人打听到我父亲在朝鲜战争时期担任过谷城县党支部委员长,便专程找了过来。来了六七个人,但我们家太小,坐不下,父亲便把他们领到了盘内谷人在最热的夏夜会去的桥底。

  我头顶着母亲煮好的两只鸡前往那里,短短十分钟的路程,我骂骂咧咧了一路,心想,怎么不自己带些吃的过来。不过那个年代,盘内谷连公交车都没有,他们来这里需要走上两个小时,肯定是没办法带上吃的。所以我的咒骂,就全当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吧。

  他们把衣服都脱了,放在榉树下,跳进小河里抓鱼。父亲穿着一条内裤,在搭石间跳跃着喊道:“我过去了,过去了啊!”

  对面的人一窝蜂地朝父亲围了过来,下一秒父亲便一把提起抓鱼的网兜。几条不知道是黄辣丁还是香鱼,在网兜里用力地扑腾,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粉,闪闪发亮。我不禁疑惑,在我所熟悉的盘内谷里,原来生活着这么神秘的物种吗?黄辣丁不是黄辣丁,香鱼不像香鱼的。

  男人们发出了兴奋的呼喊,呜呜哇哇地叫成一团。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终年宁静的盘内谷一下子喧闹起来。这里说的“喧闹”并不是文学化的夸张。盘内谷是一个小村子,位于山间,又坐落在山坡上,男人们的呼喊好像真的把这个村子掀到了三米的空中又掉落下来。那是一个盛夏的白昼,万里无云,平静无风,世界好像静止了一样。我有些诧异地望着这些男人像孩子一样笑闹着,蹚行在河里,其中还有我年近六旬的父亲。

  其中一个人看到我头顶着一盆清炖鸡注视着他们,马上停了下来,沉稳地说:“饭来了。”

  喧闹的笑声和扑通扑通的蹚水声戛然而止,仿佛之前的一切是一场梦,四下又恢复了宁静。刚才还像孩子一样的人们瞬间变回了大人望着我,一个两个都只穿着内裤。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入侵者,赶忙转过身去。很快就有人接下了我头顶的清炖鸡。头上的重量消失了,刚才的喧闹也无影无踪了。男人们已经沉稳地围坐在榉树下。

  “这是尚旭。”

  父亲冷不丁地说道。我正在给大家分餐具,听得云里雾里,便停下来望着他。

  “我说他叫尚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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