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一八


  “英子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过得挺好的。都是托你爸的福。幸好听你爸的做了手术,要不可能都嫁不出去。”

  当时抱怨说“一个女孩子家,还没嫁人呢,胳肢窝那里就被划了长长一道疤”的张大叔,这会儿也把当年的抱怨忘得一干二净,说起了漂亮话。上了年纪的英子,还是跟过去一样恬静不爱说话,只是在一旁抿着嘴笑。

  “听说当年还因为身上留疤哭了好几天呢?”

  听到我故意闹她,英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还是张大叔赶紧接过话茬,说道:“留疤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差点嫁不出去了。”

  “日子久了,伤疤也就淡了,现在看着还行。叔叔真是我的恩人。早该趁着他还健在的时候买些牛肉什么的过来问候一下,结果这日子过着过着就……真是对不住。”

  又做女工,又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肯定很辛苦。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小时候背着弟弟妹妹、洗着尿布、四处奔走的英子,她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或许其中就有一幕,是英子拽着我父亲的手,焦急地等待着手术。所以,就算父亲走了,也会有一些身影被印刻在他人的时光里,每次回想起来,父亲就鲜活地活在那里。我突然有些想念父亲,想念他在我的时光里留下的无数个身影。

  到了下午,渐渐来了许多叫不出名字也没见过面的宾客。都是父亲的朋友,而我邀请的还没来。虽然有堂姐们轮流站在丧主的位置迎接,但我也不能走开。上一秒还在听一个人说着跟父亲的回忆,刚有些感伤,下一秒新的宾客又迎了上来,我的眼泪都来不及涌上眼眶。看来这三天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奔忙的三天。

  东植游走在一张张桌子中间,细心地替我承担着丧主的责任。黄老板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看现场的状况,之后好像觉得不用担心殡仪馆的费用了,便带着满意的微笑消失了。

  这时大堂姐带着一个人进了吊唁厅,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像是她的大女儿京熙。京熙比我大五六岁,但论辈分来说,我是长辈。每次放假她都会回来,所以小时候我们的关系还挺亲近的。虽然我是小姨,但小时候差个五六岁,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我很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我觉得她的首尔腔调特别好听,经常跟在她后面叫她姐姐。奶奶或是大堂姐每次看到京熙对我说话没大没小,就会毫不留情地在她背后打上一巴掌。

  “她就一个小屁孩,小姨什么小姨嘛!”

  京熙从来没有叫过我小姨,就算被大人教训了,还是会理直气壮地反驳。而我也不想被一个俨然大人模样的京熙叫小姨。所以郁闷的只有京熙而已。其实京熙年纪比我大,只要大人在的时候别叫我名字就行,可她不乐意,所以总是挨揍。

  “姐,好久不见了。”

  “哎呀,你这孩子。你怎么还叫姐呢?她是你外甥女,叫什么姐呀。”

  “就是,小姨。你别见外了。”

  小时候宁死也不愿叫我小姨的京熙,在这么多年之后,大大方方地叫出了口。好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俩是母女,京熙和大堂姐不仅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行事作风都如出一辙。我还记得父亲夸京熙,说她这个年代还生了五个孩子,待人又和气。堂亲那一桌坐得满满当当的,但京熙还是坚持挤在了中间。大伯家的一大家子就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特别有凝聚力,就算散落在全国各地,还是能办成聚会,一年聚上四次,像办喜事一样热闹、开心。

  “你不是要带孙子吗,怎么也来了?”

  三堂姐问道。京熙一边把筷子伸向橡子凉粉,一边回答说:“别人不好说,但二爷爷走了,我得来送送他啊,三姨。二爷爷对我这么好……”看来米糕店姐姐说得没错,橡子凉粉贵是贵了点,但确实最好吃。

  “怎么好了?放假的时候看到你们确实特别亲近来着。”

  “多亏了二叔,京熙这条腿才保下来的。”

  我这才想起了一段深藏已久的回忆。那时我还在上高中。京熙读完高中后就在一家公司当了一个小出纳。一天一大早,大伯家就跟闹了丧事一样,传来了一阵号啕大哭的声音。没过多久,就看到大堂姐揪着京熙的头发,拽着她出现在了我们家。京熙一直扯着嗓子嗷嗷哭个不停。

  “二叔,你说该拿她怎么办吧。这臭丫头迷上了耶和华见证人还是什么的邪教,这下要把我们家都搅没了。淑子不也是迷上了教会,嫁给了一个马上就要死了的男人吗?我现在一听到这个教那个教的,就恨得牙痒痒,浑身的肉都跟着抖。”

  大伯家最小的女儿淑子是几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而且跟大堂姐的年纪差得比较多,所以在姐姐们的帮助下读完了高中。堂姐们特别希望这个最小的妹妹能嫁个好人家。淑子姐在镇里读中学的时候就加入了基督教,后来在牧师的介绍下跟一个男人相亲,很快就结了婚。男方父母都是教会的执事,一家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也不知道牧师介绍的时候是否知情,总之后来发现男方已经到了癌症晚期。

  淑子姐的丈夫不出半年就死了,只给她留下了一个遗腹子,是个女儿。婆家本来期待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结果一看是个女儿,就把淑子姐和刚出生的婴儿赶出了家门。父亲火冒三丈,没想到一个信奉上帝的人竟然可以如此人面兽心,领着淑子姐一路杀到了光州。但这场风波还是以父亲的惨败告终。还没说上几句,父亲就被泼了一盆污水,悻悻而归。父亲后来咂着嘴说那些人就是些不值得交往的家伙,接下来的那句话我至今都还记得:“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能说会道,舌头上都要长出花来了。看来要练好口才,信耶稣就行了。”

  在村里,父亲的能说会道是出了名的。但事实上,不管是吵架还是打架,父亲都一塌糊涂。只要对方脏话一出,父亲就立刻败下阵来,因为他根本不懂得怎么对付脏话。

  “哎哎,你冷静一点儿。先冷静下来,才能辩出个对错不是?!”

  但冷静的人不会吵架动手,明辨对错的人也不会与人争执。聪明的父亲却没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那些火冒三丈、铁了心要吵架动手的人面前,他绝对赢不了。这样的父亲也让我很难相信他当年竟然是一个提着枪穿梭在白云山和智异山之间身经百战的勇士。我曾经肯定地认为,父亲只是背着枪在山里奔波罢了,毕竟脚程是挺快的。

  在亲家那边狠狠吃了一顿亏之后,父亲很天真地问淑子姐:“你的人生都被教会给毁了,你但凡是个人,都不会再去了吧?”

  父亲傻乎乎地对此深信不疑。但在我看来,淑子姐跟父亲完全是同一类人。当年父亲在山里吃尽了苦头,出来还要参与组织的活动最终被捕,当时家里人看他的眼神,多半就跟此时他看淑子姐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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