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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第二十九章

  来自海上的乌云在海边的高山和河谷的上空不断堆积。强劲的大风静悄悄地从高空吹过,嗖嗖地吹过灌木丛,咆哮着吹进树林。云断断续续地飘来,一团团、一堆堆,像灰色的岩石,聚集在一起,低低地压在西边天空。风停了,密集的云层便不动了。雨下起来,一开始是暴风骤雨,停一会儿,又变成倾盆大雨;接着,雨的节奏渐渐变得单调,小小的雨点均匀地掉落,雨中的天色虽然灰暗,但还可以看清,只是正午变得好像黄昏。一开始,干裂的大地尽情地吸收着水分,土壤都变成了黑色。过了两天,大地喝了足够的雨水,喝饱了,地面上便出现水坑,田里低洼的地方甚至形成小小的湖泊。这些泥泞的湖泊水位越涨越高,下个不停的雨滴敲打着亮闪闪的湖面。最后,山岭也喝饱了水,山坡上的水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山洪,咆哮着冲进峡谷。雨还在不断下着。小溪和小河里的水涨到岸边,淹没柳树和树根,柳树干在流水的冲刷下弯下了腰,白杨树的树根露了出来,整棵树被连根冲倒。浑浊的河水在岸边打着旋儿,悄悄涌上河岸。最后,水终于漫过河堤,冲进田地,冲进果园,冲进还残留着黑色棉秆的棉花田。平坦的田地变成大大的灰色湖泊,雨水还在敲打湖面。接着,湖水漫过公路,汽车只能慢慢前行,划开前面的水流,并在车后留下一道翻腾的泥泞浪花。在雨水的冲刷下,大地仿佛在悄悄说话,翻滚的洪流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刚开始下雨时,流民们挤在自己的帐篷里。他们说,马上就下完了。他们问,还会下多久呢?

  田里出现水坑时,男人们拿着铲子走到雨中,在帐篷周围挖出小小的排水沟。雨滴不停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最后,雨水终于渗透进来,汇成不间断的水流。小小的排水沟被冲垮,水涌进帐篷,水流打湿床铺和毯子。大家穿着湿衣服坐在那里。他们把箱子堆起来,把木板搭在箱子上。不管白天黑夜,他们都坐在木板上。

  帐篷旁边停着他们的旧汽车,雨水弄坏了点火线,弄坏了汽化器。小小的灰色帐篷立在湖水中。最后,人们不得不走。可这时,汽车又发动不了,电线全都短路了;即便引擎还能发动,车轮也陷进了深深的泥潭。于是,人们只好抱着湿透的毯子,蹚着水步行离开。他们怀里抱着小孩,抱着非常老的老人,踩着水往前走。如果有个谷仓正好在地势高的地方,那里面一定会挤满全身颤抖、绝望无助的人。

  有人去了救济金办公室,结果只是又伤心地回到自家人这里。

  他们有规定——你得在这儿待满一年,才能领救济金。他们说政府会帮我们,只是他们也不知道政府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提供帮助。

  渐渐地,最最可怕的情况出现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什么工作都将没有了。

  在谷仓里,人们相拥坐在一起。他们的心头涌上恐慌的情绪,他们的脸都因为害怕而变得惨白。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可什么吃的也没有。

  这时,疾病出现了——肺炎,还有蔓延到眼睛和耳朵后面的麻疹。

  雨还在下个不停,洪水漫过公路,水渠也排不了水了。

  这时,一群群浑身湿透的男人从帐篷里、从拥挤的谷仓里走出来。他们的衣服是滴着水的破布,他们的鞋子上满是泥浆。他们蹚着水,到镇上去,到村里的商店去,到救济办公室去,讨吃的;他们畏畏缩缩,去讨要食物,讨要救济金,或者,去偷去骗。在乞讨的背后,在畏缩的背后,绝望的怒火开始燃烧。在小镇上,居民对这些浑身湿透的人的同情变成气恼,而对这些饿着肚子的人的气恼又变成恐惧。于是,警长让成批的新警官宣誓就职,急匆匆地下达命令,快买枪,快买催泪弹,快买弹药。饥饿的人挤在商店后面的小巷里,乞讨面包,乞讨烂掉的蔬菜,能偷的时候就偷一点儿。

  焦急的人敲打医生办公室的门;可医生都在忙碌。悲伤的人在村里商店留下话,让验尸官派辆车来。验尸官倒是不像医生那样忙;验尸官的车开过泥地,将死者运走。

  雨还在无休无止地拍打。河水冲破堤岸,漫过田野。

  人们在棚屋底下抱团取暖,睡在潮湿的草堆上,饥饿和恐惧滋生出愤怒。再后来,男孩子们都出去了,不是去乞讨,而是去偷盗;男人们也软弱无力地走出去,想要偷点东西。

  警长让更多的警官宣誓就职,并下令买来更多新的步枪;住在小房子里、过着舒服日子的人一开始可怜这些流民,后来感到嫌恶,最后嫌恶终于变成仇恨。

  在漏着水的谷仓里,在湿漉漉的草堆上,患上肺炎、不停喘息的女人生下宝宝。老人蜷缩在角落,就那样死去,验尸官都没办法把他们的尸体拉直。到了晚上,急疯了的人们大胆地走到鸡窝边,揪走唧唧叫的小鸡仔。如果有人向他们开枪,他们不会跑,只会胆战心惊地继续涉水前行;如果被打中,他们就带着满身的疲惫,慢慢沉入淤泥。

  雨终于停了。田地里有积水的地方,水面反射着灰暗的天空,地里有流水潺潺的低响。人们从谷仓里走出来,从棚屋里走出来。他们蹲在地上,眺望洪水中的土地。他们都沉默着。有时候,也会非常小声地说话。

  春天来之前,都没有活儿干了。没有活儿干。

  没有活儿干——那也就没有钱,没有东西吃。

  人要是有几匹马,靠它们拉犁耕田收谷子,那这些马不工作的时候,人绝对不会把它们赶走,让它们饿死。

  它们是马呀——我们是人。

  女人观察着男人,担心他们是否会就此一蹶不振。女人静悄悄地站着,观察着。一些男人们开始聚集在一起,脸上都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女人松了口气,因为她们知道这样就没关系了——男人还没有崩溃;只要恐惧还能变成愤怒,那人就绝不会崩溃。

  细细的小草从土里冒出头。没过几天,伴随着一年的开始,山岭变成浅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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