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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露西和温菲德争前恐后地从车上下来,站在巨大的平原前,一声不响,既震惊又羞赧。薄雾笼罩中,远方的景色显得模糊,远方的大地也变得越来越温柔。一架风车在阳光下闪耀,不断旋转的叶子像是小小的日照仪。露西和温菲德看着那风车。露西悄声说:“这就是加利福尼亚。”

  温菲德嘴巴一张一合,悄无声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那儿还有水果呢!”他高声说。

  凯西、约翰伯伯、康尼和罗莎夏爬下车,静静地站着。罗莎夏用手把头发往后拨,可看到河谷的风景时,手慢慢垂下去。

  乔德说:“妈在哪儿?我想让妈来看看。你看啊,妈!快来呀,妈。”妈身体僵硬,慢慢顺着卡车后面的挡板爬下来。乔德看着她。“我的天哪,妈,你生病了吗?”她的脸绷得紧紧的,面色苍白,双眼似乎深深陷了进去,眼眶因为疲劳变得通红。她双脚刚一落地,就赶紧抓住卡车的挡板,才勉强站稳。

  她的声音很沙哑:“你说我们穿过沙漠了?”

  乔德指着广阔的河谷。“你看呀!”

  她转过头,嘴巴微微张开。她用手摸着喉咙,捏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地揪了一下。“谢天谢地!”她说,“全家人都到了。”她膝盖一软,坐在脚踏板上。

  “你病了吗,妈?”

  “没有,就是累了。”

  “你没有睡觉吗?”

  “没有。”

  “奶奶的情况很严重吗?”

  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两只手像一对疲累的恋人,躺在膝盖上。“我本想等一等,先不告诉你们。我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爸说:“这么说,奶奶病得很厉害吧?”

  妈抬起双眼,看着河谷。“奶奶死了。”

  大家都看着她,所有的人。爸问:“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们拦住我们的车之前就死了。”

  “所以你才不愿意让他们检查。”

  “我怕我们过不了沙漠,”她说,“我跟奶奶说,我们也帮不了她。全家人必须过沙漠呀。她快要死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告诉她、这么跟她说的。我们不能在沙漠中间耽搁呀。家里还有小孩——罗莎夏肚子里还有宝宝。我都跟她说了。”她举起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我们可以把她葬在一个漂亮的有绿树的地方,”妈温柔地说,“周围都是树的漂亮地方。她可以在加利福尼亚安息。”

  全家人都看着妈,她的魄力让大家害怕。

  乔德说:“天哪!你在那儿和她躺了一整晚啊!”

  “全家人必须过沙漠呀。”妈痛苦地说。

  乔德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别碰我。”她说,“你不碰我,我还坚持得住;你碰我,我就坚持不下去了。”

  爸说:“我们现在得继续往前走了。我们要下山了。”

  妈抬起头看着他。“我——我可以坐前面吗?我不想再回后面去了——我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他们重新爬到车顶的行李上,小心地避开那具从头到脚都被用被子裹好的僵直尸体。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试着不去看它——不去看被子底下拱起的地方,那应该是鼻子;还有凹下去的地方,那应该是下巴。他们想把视线挪开,可做不到。露西和温菲德挤在离尸体最远的角落,眼睛却盯着被子里的人形。

  露西悄声说:“那是奶奶,她死了。”

  温菲德严肃地点点头:“她一点儿气也没有了。她真的死了。”

  罗莎夏轻声对康尼说:“她死的时候我们正在——”

  “别想太多,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康尼安慰她。

  艾尔爬上行李,为妈腾出驾驶室的座位。艾尔心里难过,所以有点虚张声势。他一屁股坐到凯西和约翰伯伯身边。“唉,奶奶也老了。只怕是时候到了,”艾尔说,“每个人都终有一死。”凯西和约翰伯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转到他身上,就好像他是一棵奇怪的会说话的树。“哎呀,是吧?”他追问。另外两人将视线转往别处,留下艾尔一人闷闷不乐、烦躁懊恼。

  凯西讶异地说:“整整一晚,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他又说:“约翰啊,这个女人的爱太伟大了——她让我害怕。让我既害怕,又惭愧。”

  约翰问:“这是种罪过吗?你觉得,这事儿里面有没有罪过?”

  凯西震惊地转头看他。“罪过?才没有呢,这事儿里没有任何罪过。”

  “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没有罪过的事。”约翰说完,又看了看被子裹着的长长尸体。

  乔德、妈和爸坐到前面的座位上。乔德开动卡车,让它滑行一段距离。笨重的卡车喷着气,抖动着,在颠簸中开下山。太阳在他们身后,眼前的河谷金黄翠绿相间。妈慢慢摇头。“真漂亮啊,”她说,“他们也能看到就好了。”

  “我也希望啊。”爸说。

  乔德用手拍着方向盘。“他们都很老了,”他说,“他们就是活着,也看不到这里的景色了。爷爷只会看到他年轻时见过的印第安人和大草原。奶奶只会记得她住过的第一个房子。他们都太老了。真正能看到这风景的,只有露西和温菲德。”

  爸说:“汤姆现在说话像个大人了,有点儿传教士的样子。”

  妈悲哀地微微一笑。“就是。汤姆长大了——大到我有时候也管不了他了。”

  他们颠簸地下山,山路曲折蜿蜒,河谷有时候消失,有时候又出现。河谷里的热气升上来,带着绿草的气味,带着松脂、鼠尾草和粘草的气息。蟋蟀在路边唧唧叫着。一条响尾蛇爬过路面,乔德开车向它撞去,把它碾断,让其残肢在路上蠕动。

  乔德说:“我们是不是要去找验尸官?还不知道他在哪儿呢。我们得好好安葬奶奶。我们还剩多少钱,爸?”

  “大概还有四十块钱。”爸说。

  乔德笑了:“天哪,我们真是要从头开始了呢!我们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呀!”他咯咯笑了笑,但很快便脸色阴沉。他把帽檐拉低,遮住眼睛。卡车开下山,开进宽广的河谷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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