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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凯西说:“我一直在这个国家到处走。每个人都这么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依我看,我们永远都不会变成什么样的。我们会一直在路上逃荒。一直走啊,走啊。为什么大家都不想想这个问题呢?现在大家都在走。每个人都在走。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知道要怎么走。我们走是因为我们不得不走。所以大家总是走在路上。他们走是因为他们想要比原来更好的东西。除了走,没有别的办法。他们想要更好的东西,需要更好的东西,所以出发去寻找。大家都受过苦,所以才像疯了一样去奋斗。我在这个国家到处走,听到大家都像你这么说。”

  胖男人给车加油,油表上的指针转动着,记录着加油量。“是啊,可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乔德烦躁地插话:“喂,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凯西想要告诉你这个,可你老是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以前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其实什么都没问,你就是像在唱歌一样:‘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你不想知道答案。全国的人都在到处跑,跑到别的地方去。到处都有人死。你也许很快就会死了,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你什么都不想知道。你就是跟唱歌一样不停地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一直到把自己唱睡着。”他看着陈旧的锈迹斑斑的加油泵以及加油泵后面的棚屋,那屋子是用旧木板搭的,虽然刷了明亮的黄色油漆,但还能看到木板在第一次被人使用时留下的钉眼。大胆的明黄色显然是在模仿镇上大公司的加油站,可既没有遮住陈年的钉子眼,也没有盖住木板上陈旧的裂缝,而且这油漆也无法翻新。这样的模仿是失败的,老板也清楚它是失败的。

  在棚屋敞开的门里,乔德看到了油桶,但只有两桶,卖糖果的柜台里放着陈腐的糖果和日久发黄的甘草糖棒,还有香烟。他看见破烂的椅子和锈出一个洞的纱门,还看见原本铺了碎石现在却垃圾遍地的小院,小院的后面是正在烈日下晒干枯死的玉米田。屋子旁边有一小堆用过的旧轮胎和翻新修补过的轮胎。这时,他才第一次看见胖男人洗得发白的廉价裤子、廉价的马球衫和纸帽子。他说:“我刚刚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先生。是天气太热了。你也什么都没有。你很快也会上路,离开这儿。可赶走你的不是拖拉机,是镇上那些漂亮的黄色加油站。大家都走了,”他惭愧地说,“你也要走的,先生。”

  乔德说话时,胖男人放慢手里加油的动作,最后停下来。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乔德。“你怎么知道?”他无助地问,“我们是在商量收拾家当搬到西部去。你怎么知道?”

  凯西回答了他。“因为大家都一样,”他说,“我以前总是拼了命地跟恶魔斗,因为我觉得恶魔是我们的敌人。可现在,有比恶魔更可怕的东西控制了这个国家,你不把它砍掉,它是不会松手的。见过希拉毒蜥蜴抓东西吗,先生?它们抓得可紧了,你把它砍成两截,它的头还粘在你身子上呢。你砍了它的脖子,它的头还粘着你呢。你得拿把螺丝刀,把它的头撬掉,它才会松开。它躺在地上的时候,毒液还在滴啊滴啊,滴到它用牙齿咬出的洞里。”他停下,不再说话,歪头看着乔德。

  胖男人一筹莫展地盯着前方。他的手开始慢慢转动转轴。“我真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他轻声说。

  水管旁,康尼和罗莎夏站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康尼把铁皮杯洗干净,在重新装满水之前,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水温。罗莎夏看着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康尼把杯子递给她。“这水不凉,但能解渴。”他说。

  罗莎夏看着他,神秘地微微一笑。她现在怀了孕,一切举动都变得神秘,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秘和安静。罗莎夏对自己感到满足,也抱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要求康尼帮她做一些傻乎乎的事情,而且他们俩都清楚那些事很傻。康尼也对她感到满足,她的怀孕让他觉得惊奇。一想到他也参与了罗莎夏的这些小秘密,他就觉得高兴。她害羞地微笑,康尼也会害羞微笑。他们交头接耳地悄悄说些小秘密。世界在他们周围都变小了,而他们就是世界的中心,又或者说,罗莎夏是世界的中心,康尼则绕着她转小圈子。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秘密。

  罗莎夏把目光从公路上收回。“我也不是很渴,”她娇弱无力地说,“不过我可能还是应该喝点水。”

  康尼点点头,因为他很清楚罗莎夏的意思。罗莎夏接过杯子,漱了漱口,把水吐掉,把那杯温热的水喝下去。“还想喝一杯吗?”康尼问。

  “就半杯吧。”于是,他只倒半杯水,递给罗莎夏。一辆底盘很低的银色林肯飘逸车呼啸而过。她转过身看其他人在哪儿,看到他们都聚在卡车旁边,她放心了,说:“坐在那样的车里,会是什么感觉?”

  康尼叹了口气。“也许——以后吧。”他俩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要是加利福尼亚真有很多工作机会,那我们以后也会买一辆自己的车。可是那种车——”他指着即将消失的飘逸车——“买那种车的钱都可以买一座大房子了。我宁愿买房子。”

  “我既想买房子,也想买一辆那样的车,”她说,“可是当然了,先得买房子,因为——”他们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都为她怀孕激动不已。

  “你感觉还好吗?”他问。

  “累。在太阳下坐车就是有点儿累。”

  “我们只能这样,要不永远都到不了加利福尼亚。”

  “我知道。”她说。

  狗一路嗅着,悠闲地从卡车边经过,又小跑到水龙头底下的水坑那儿,舔起那摊泥水。接着,它低着鼻子、耷拉着耳朵走开了。它一边走,一边嗅着路边灰扑扑的野草,走到人行道边上。它抬起头,看了马路对面一眼,便冲过去。罗莎夏惊声尖叫起来。一辆大车疾驰而来,猛地刹车,轮胎发出吱的尖利声响。狗无济于事地想要躲开,却惨叫一声,被半路撞倒,压到车轮下。大车只放慢速度片刻,几张脸孔向后张望,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跑得无影无踪了。狗躺在血泊中,肢体扭曲、肠破肚烂,在马路上缓缓地蹬着腿。

  罗莎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觉得会不会吓到宝宝?”她哀求地问,“会伤到宝宝吗?”

  康尼伸出胳膊搂住她。“来坐下吧,”他说,“这没什么。”

  “可我觉得肯定伤到了。我喊的时候觉得肚子震了一下。”

  “快来坐下吧。这没什么的。不会的。”他带她走到卡车另一侧,不让她看见死去的狗,扶她在脚踏板上坐着。

  乔德和约翰伯伯走到模糊的血肉旁。被压烂的身体最后抽动一下,便不再动弹。乔德拖着狗的两条腿,把它拖到路边。约翰伯伯看起来似乎很不好意思,仿佛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我应该把它拴起来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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