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愤怒的葡萄 | 上页 下页 |
| 一三 |
|
|
|
凯西咯咯直笑。“就像有些人听惯了锯木厂的噪音,忽然听不到了,还舍不得呢。” 昏黄灰暗的午后阳光为大地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玉米秆也变成金色。一群燕子从头顶掠过,向着某处的水塘飞去。乔德外套里的乌龟开始新一轮的逃跑行动。乔德折弯帽檐,那帽子现在已经像乌鸦嘴一样向外伸着了。“我看我该走了,”他说,“我最怕晒太阳,不过现在太阳没那么猛了。” 凯西打起精神。“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老汤姆了,”他说,“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我很早以前就给你们家布道,从来没收过钱或什么东西,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行。” “跟我一起走吧,”乔德说,“爸见到你一定很高兴。他总是说你鸡巴长,不是个当传教士的料。”他拿起卷成一团的外套,把里面的鞋子和乌龟裹得更紧了。 凯西把帆布鞋捡起来穿上。“我可没你胆子大,”他说,“我老害怕地上会有铁丝或玻璃什么的。我最讨厌弄伤脚趾头了。” 他们在树荫边犹豫片刻便走进昏黄的阳光里,如同两个向岸边匆匆前进的游泳者。一开始,他们走得很快,后来他们放慢脚步,调整到一个更从容更适合的节奏。此时,玉米秆在路旁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炙热灰尘刺鼻的气息。玉米地走完了,接着是深绿色的棉花田。漫天尘土中,深绿色的叶子上,棉桃正在成形。这片棉花长得参差不齐——有积水的低洼处,棉秆长得很茂密,高处棉秆却很稀疏。作物在烈日下奋力生存。远处棕褐色的天际线不断延伸,直至消失不见。眼前的灰土小路起伏不平,向前伸展着。西边的小河旁有一排柳树,西北边的休耕地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丛。空气中充斥着灰尘燃烧般的气味,特别干燥,鼻子里的鼻涕都干成了壳,为了保持眼球的湿润,双眼始终是泪汪汪的。 凯西说:“你看,沙尘来之前,玉米长得多好,原本可以大丰收呢。” “每一年,”乔德说,“我记得每一年,我们的庄稼一开始都长得很好,可从来没有丰收过。爷爷说,最初那五年,虽然田里有野草,但收成倒是每年都很好。”土路顺着小山下了坡,又爬上另一座小山。 凯西说:“老汤姆的房子离这儿应该不到一英里①了吧。是不是就在那第三个山坡后面?” ﹛①1英里约合1,609米。﹜ “正是,”乔德说,“除非有人把它偷走了,就像爸当初把它偷来一样。” “你爸偷来的?” “是呀,我们是从这儿往东一英里半的地方搬来的。原来有一家人住在那儿,后来他们搬走了。爷爷、爸爸还有我哥诺亚本来想把整座房子都搬来,可搬不了,只搬了一部分,所以那房子从另一头看样子很奇怪的。他们把房子一分为二,用了十二匹马和两头骡子把它运来。他们本来还要回去把另一半也搬来,再合到一起,可他们还没回去呢,就被温克·曼利抢了先,他带着几个儿子把另外那一半偷走了。爸和爷爷很生气,可没过多久,他们又和温克一起喝酒了,喝醉了酒,大家说起这件事都笑得要死。温克说他的房子是要留着配种的,要是我们把我们的房子带过去,让它们交配,说不定就能生出一窝小房子来。温克喝醉后是个挺好的老头。从那以后,他和爸还有爷爷就成了好朋友,一有机会就一起喝酒。” “老汤姆确实是个大好人。”凯西表示赞同。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风尘仆仆地走到山坡的最低处,又放慢步伐,开始往上爬。凯西用袖子擦着额头,重新戴上被压瘪的帽子。“是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老汤姆确实是个大好人。在不信教的人里面,他是个大好人。有时候,我在布道会上看到他,他感受到一点点圣灵召唤的时候,也会高兴得跳十几下呢。跟你说吧,老汤姆受到圣灵感召时,你得赶紧走远点,免得被他撞倒了还踩上一脚。他就跟马厩里的种马似的。” 他们爬上第二个山坡顶,小路向下通往一条水沟。这条水沟很有些年头了,丑陋而粗糙,两旁都有新的流水冲刷的痕迹,交汇处有不少石头。乔德打着赤脚踩着碎步走过去。“既然说起了爸,”他说,“你大概没见过我约翰伯伯在波尔克牧师那儿受洗时的样子吧。哎哟,那时候他又是跳又是蹦的,从钢琴那么大的灌木丛上跳了过去。他跳过去,又跳回来,号叫得像月圆时的狼一样。嗯,爸看到了,觉得自己才是这方圆几英里最厉害、跳得最高的信徒呀。于是,爸也找了一丛灌木,比约翰伯伯的那丛灌木大两倍。爸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踩到了碎玻璃瓶子的母猪,向那灌木丛冲过去。他猛地一跳,摔断了右腿。爸因此失去了身体里的圣灵。传教士要给他祈祷,可爸说不要,上帝为证,他只想找个医生。哎呀,他们那儿又没有医生,只有个四处游走的牙医,他给爸治好了。不过传教士还是替他祈祷了。” 他们费力地爬上水沟另一侧的小山坡。此时,太阳西斜,威力减弱,天气依然炎热,但炙烤的阳光已逐渐黯淡。路旁扭曲的树干上还是拉着铁丝。右手边,一排铁丝围栏从棉田里穿过,两侧蒙着沙尘的绿色棉田仍然是灰扑扑、干巴巴、深绿色的模样。 乔德指着用来划分界限的围栏。“那就是我们的地界了。其实我们不需要拦个围栏,可我们有铁丝,爸还是想拉道围栏,说这样能让他感觉到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其实,要不是约翰伯伯有天晚上驾着车带来六大卷铁丝,我们也不会围这道围栏。他把铁丝给爸,换了一头小猪。我们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铁丝。”正值上坡,两人走得很慢,脚深深地踩进柔软的尘土中,用双脚感受大地。乔德眯起眼睛,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似乎在心里放声大笑。“约翰伯伯真是个疯子,”他说,“看看他对那头小猪做了什么吧。”他咯咯笑着,自顾自地往前走。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