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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汤森太太大声吸了一口气。我寻思她是不是在遏制冲动,不朝我扔来某个重家伙,她桌上的打字机或制成一尊佛像形状的青铜书镇。当她再度开口时,话音里带着劝诱的语气,冰冷而假惺惺。“在我看来,阿涅丝,你并不充分了解形势,不足以对你的事业发表意见。为何毁掉你这么辛苦建立起来的基础?我们很快会完成《天堂里的阿涅丝》,你会获得一切你应得的瞩目。你会在这里学到非常多东西。无论留在英国还是回巴黎,你都肯定有光明的前途。想一想在正确的教导下你有望能够取得的所有成就。想一想我能为你做的所有事。”

  四个月前,我会觉得那前途令人神往,因为我相信汤森太太讲的每个字——那时无知给了我憧憬的权利。

  “我想回家。”我说。如果汤森太太不让我走,我会一刻不停、对我遇见的每个人讲那句话。我会像童话里的那些小孩,他们被剥夺了人的形貌,变作别的东西——一只鸟、一头狐狸或一棵树——他们坚持不懈地试图证明他们曾经有人的心灵。

  “我必须提醒你,亲爱的阿涅丝,你在自毁前程。”

  “我不在乎。”

  “你恐怕要赶不上午饭了。你何不先去?我过一会儿来和你们大家共进午餐。”

  “我想回家。”我说。

  “去吧,赶紧去吃午饭,”她微笑着说,“我们稍后再谈。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

  “今天我给沙坦先生写了一封信,”翌日汤森太太把我召去,对我说,“我想,在寄出前,应该让你读一下这封信。”

  她把信递给我。她遗憾地通知沙坦先生,虽然我在伍德斯韦有所进步,但结果证明,我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如你所知,阿涅丝的成长背景导致她的形象和举止粗野到无法形容。我竭尽所能地改善这两方面。然而,她几乎未显示出她应有的慧根和天分。我向她传授她未来写作事业上所需要的学问和知识,我的努力全付诸东流。她掌握了一定量的英语口语,她的法语得到提高,但与她相处了近五个月后,尤其,比起我的任何学生,在她身上投入了最多时间后,我得出令人唏嘘的结论,原先说她是身世悲惨的神童这一传言并不完全可信。特别是,她道出一些自称属实的话,让人对她和村里那位前任邮政局长的关系有了进一步认识,在给她的第一本小说所作的序言里,你非常大方地提到他的名字,并把他的名字印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她利用德沃先生的程度可能超出我们的推想。敬请明白,亲爱的先生,我是私下写信告诉你此事。我明白,她的第二本书将于秋天出版,和她的第一本书一样,将继续受人瞩目。我向你坚决保证,我不会将这项专业评估透露给你我以外的人。但我发现,我花大量时间无偿辅导她,不会使她的写作事业更上一层楼。雪上加霜的是,事实证明,除了她的形象或举止以外,她的性格更给我,给我的其他学生,也给她自己造成障碍。迫于无奈,我建议我们比原计划提早结束她的学业。”

  这封信接下去的几段继续围绕这个话题,商量把我送回圣雷米的步骤,制定行程大纲。她没有留任何余地,让沙坦先生能反驳她的提议。

  “怎么样?”我把信还给汤森太太时她说。

  我耸耸肩。

  “重新考虑仍为时未晚,”汤森太太说,“一旦寄出这封信,你便无法改变主意。”

  “我为什么想要改变主意?”我说。

  “我以为睡了一晚,你会明察一点事理。你不可能这么傻,或是我又错了,竟抱那种希望?”

  我摇头。我一直想回家,现在我将被送回家。这不是一次胜利的逃亡,如果米克帮我,我会觉得是。不过,我总归脱身了。

  “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话?”汤森太太说。

  “我认为你错怪我了。”

  “哪方面?”

  “我没有利用德沃先生。”我说。

  “你告诉米克,德沃先生向你求婚,”汤森太太说,“单是那一点就比其他任何事更能说明你的成功之路。”

  米克怎么看不出,这种诚实对他和对我毫无意义?“可我没有嫁给德沃先生,不是吗?”

  “事情还是一样,”汤森太太说,“不管怎么讲,你告诉米克,你在伍德斯韦这儿过得极不开心。换作我是你,我也会不开心。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那一点,我无法不同意。

  “我建议你不要把我们替你制定的计划告诉别人。等你离开后,我会向那些女生说明。”

  ***

  在汤森太太和沙坦先生的职员的顺利安排下,我离开伍德斯韦,返回巴黎,然后再到圣雷米,全程没有任何媒体报道。在巴黎,沙坦先生证实,法比耶娜和我写的第二本书会如期出版,并仍将强调德沃先生所起的作用。我看得出,他对我几乎已无上一年的热情,我没有告诉他,我们的第二本书并未怎么得到德沃先生的相助。

  沙坦先生一句也没问我在伍德斯韦过得怎么样。他没有问我是否会写一本以那所学校为背景的新书。他和汤森太太通了好几次电话,他向我说明。虽然起初他对汤森太太的决定感到失望,但他们已达成共识,送我回圣雷米对大家最好。我和他的会面持续了一刻钟。他祝我好运,然后把我交给他的助理,是一名新来的、比博弗拉小姐冷漠许多的年轻女子。她陪我去火车站,一路上她只跟我讲了几句非讲不可的话。

  我的返乡是不是包含了失败甚至耻辱?有些人——那些一直以来关注我的人,看我从一个乡下的猪倌摇身变成在巴黎著书出版的作家,再到英国,正在一步步被培养成上流社交界的淑女——想必会这么认为。他们也许会对我的销声匿迹——我的经历没有掀开新的篇章,而是直接走向湮没无闻——感到不解。我的第二本书悄然出版,很快被人遗忘。

  可他们的失望不会持久。那年,一个叫作弗朗索瓦丝·萨冈、比我年长四岁的女孩在文学史上留名。阿涅丝·莫罗,那个没能被改造成淑女进入上流社会的乡下姑娘,和萨冈小姐流星般的辉煌比起来,她的名气不过是萤火虫的一闪。

  次年,一个八岁的诗人米诺·德鲁埃引起公众的注意,足以使阿涅丝·莫罗听上去像一位中年作家,已经无关紧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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