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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我从未去过巴黎。动身前一天,在给让送晚饭时,我告诉他明天我要去巴黎。“Un voyage d'affaires①。”我说,这个说法是我从德沃先生贴在邮局门上的告示里学来的,那告示说周四邮局将关门。

  ﹛①原文为法语,意思是“出差”﹜

  平时我不跟让讲话,只告诉他,他的饭准备好了。可能出于那个原因,他带着异样的表情朝我转过头。“你会回来吗?”他问。

  “会。”我说。我解释,我只去一天。德沃先生和我会赶早班火车,我们坐夜班车回来。

  让似乎没听懂,要不然是他失去了兴趣。他闭上眼睛,我看着他淡蓝的眼睑。后来,我回去收碗盘时,他喝了半杯牛奶,面包和汤一口没动。

  “你一定要回来。”在我离开他的房间前他说。

  “我当然会回来。”我说。我感觉他的话怪怪的,不过他被送去德国时,搭了很久的火车,和我们一别三年。也许他曾以为自己将永远背井离乡,但那列带走他的火车又把他送回我们身边。起码他会死在家里。

  翌日,我们一早出发。此前我只坐过两次火车,均是学校的远足。去巴黎的火车车身更长、速度更快,可车上的木头长椅比区间慢车上的更脏、更破旧。“你需要做的是仔细观察人,少讲话,”当我们面对面在车窗旁坐下后,德沃先生对我说,“我们希望让人们看到一个从乡下来的少女,她不谙世事,但依照她的直觉写了一本书。”

  我望着窗外的田野和马路、教堂的尖塔、带小块菜地的房子、水道与江河上的桥,一切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开始。我可能出生在那儿的任何一座村子里。我将依旧是我,但我不会认识法比耶娜。想到那儿,我背后一阵麻刺感,犹如前一晚的感受,当时我在端详让薄薄的眼皮,那眼皮下鼓起的部分一动不动。倘若他睁开眼,他会看见我在呆呆地注视他,但他一直把眼睛闭着,看到的东西和盲人一样,灰白、无形。变成让或出生在一个没有法比耶娜的世界里,那将多么不堪设想。

  “阿涅丝,你明白我说的话吗?”德沃先生问。

  “什么是直觉?”我说,“我的直觉是什么?”

  他耸了耸肩。“我没想到你会那么问,”他说,“一个拥有良好直觉的女孩知道何时开口、何时不出声。”

  “我没有出声,”我说,“是你不让我清净。”

  “你不是不出声。你是在装死。”

  我希望我能像法比耶娜那样,直接嘲笑他。他现在才意识到吗?当法比耶娜和我去找他时,我从头至尾都在装死。德沃先生瞧不上我。那一点我看得出来。在法比耶娜和我之间,他只跟法比耶娜讲话。我寻思他是不是情愿那本书署上她的名字,一如他可能更希望与她同行。即便如此,他还是得执行她的计划。那么一想,我对他心生同情。我对法比耶娜言听计从,但我们的关系就是那样:我绝不会质疑她,她也绝不会认为别的女孩配得上与她为友。德沃先生虽然有哲学和诗歌做后盾,却仍不得不按她的要求办事。全因为他是个软弱、缺乏想象力的人。

  德沃先生掏出一根烟,拿它轻叩我的胳膊。“无需我告诉你,你应该把讲话的任务主要留给我。”他说。

  “我能抽根烟吗?”

  “当然不行。”

  我笑了笑,向他表示我早知道他会那么回答,我毫不介意。很久以前,乔丽娜仍在世时,法比耶娜和我从她那里偷过一根烟。我们讨厌那味道。

  “别动, ”他说, “再像那样笑一次。”

  我的脸僵住,接着我咧嘴一笑。

  “这回你十足像个傻瓜,”他说,“像你先前那样微笑。让自己显得有气质。”

  “什么气质?”

  “神秘、谦逊、娇媚。”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因此我只有耸耸肩,转头看窗外的田野。德沃先生粗俗、荒谬,但每个成年人都这样,要我容忍他们没有问题。法比耶娜和我——我们不是无缘无故成为朋友。直到后来,我遇到了更多女孩,我认识了我的外甥和外甥女,那时我才明白,法比耶娜和我具备一个共同之处,是小孩子(或也包括大人)不常有的。我们俩对我们的父母既无强烈的爱,也无强烈的恨。组成这个世界的人与我们的父母没有多大区别,所以自然而然,我们俩对谁都无强烈的爱或强烈的恨。我们相依为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样就足够。

  ***

  在巴黎,我首先朝德沃先生的朋友、佩雷先生微笑,接着朝他们带我去各家出版社所见的男士微笑。我的母亲准予我穿上我最体面的连衣裙,裁剪自玫红色的格子花呢,圆领、袖口用扣子扎紧。它是我母亲婚前穿的,穿在我身上,松垮垮地垂着。

  我们在出版社见到的其中一位男士看了我良久,问德沃先生那本书是否真的是我自己写的。当然啦,我抢在德沃先生回答前说。除了打招呼以外,这是我第一次开口讲话。

  那位男士请德沃先生和佩雷先生留在他的办公室,然后带我去了另一个房间。“给,”他说,同时把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推到我面前,“我抽一支烟。在我抽烟的时间内,你写一段话给我看。”

  “写什么?”我问。

  “随你喜欢,”他说,“不,我们定一个主题吧:一个抽烟的男人。”

  这是一场我不能不通过的测验。我望着他划燃一根火柴,那微小跳动的火焰使他刮了胡子的脸呈现比原本更暖的色调。我拿起铅笔,没作多想就开始写起来。我的书法是我自信的一个来源。连瞧不上我的德沃先生有一次也说,无人会料到,像我这种女孩能写出那样一手好字。

  后来,在回家的火车上,德沃先生问我,在那个房间那位男士让我做了什么,我说,我们谈我怎么想出这些故事的,另外,那位男士想要确认我会写道地的法文。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给我做听写,我说。不,我不记得是什么书,但他说他喜欢我的书法。我不确定德沃先生是否相信我的话,但让他相信我或喜欢我不是我的职责。

  以下是我那天写给那位抽烟男士的一段话,后来刊在《快乐的小孩》的序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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