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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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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法比耶娜在附近的一块墓碑上躺下。我挨过去,躺在她旁边,望着黛蓝的天空和星星,我相信她也一样在看。人们给星星——我们用肉眼能看见的和我们看不见的——起了名字,但我在学校学到星星有名字这件事对我们毫无用处。法比耶娜没有把星星编入供我们消遣的故事或游戏,我知道确切的原因:星星太遥远,它们看上去太相似。 我们俩谁也不讲话。我们身下是一对夫妇,他们的生与死早在我们出世以前。我们更喜欢夜晚的墓地。白天这儿经常有人四处走动,拿着扫帚的黑衣老妪,一位清除枯败的花的管理员。不是因为我们介意被人看见,而是因为我们相信,如果存在鬼,鬼不会在周围有别人的情况下向我们现身。 当时是一九五二年十月。至今已过去十四年。很快我将和法比耶娜相差几十岁。可年啊、岁啊仅是字词,虚构的计量单位名。一磅土豆、两杯面粉、三个橙子,可计量饥饿的单位是什么?我今年二十七岁,明年我将二十八岁。法比耶娜今年二十七岁,她活到二十七岁,她将永远停留在二十七岁。我怎么计量法比耶娜在我人生中的存在——用我们在一起的岁月,或用我们分开的岁月?在分开的岁月里,她的影子随时光的流逝而拉长,始终触及我。 夜晚的空气凉飕飕的,我们身下的墓碑没有留住白天的暖意。我感到身体发冷。这种冷不同于春天我们过早跳入小溪时的冷。溪水刺骨的寒意会使我们无法呼吸,但仅是一小会儿,接着我们会陶醉地尖叫,我们肺里的空气令我们觉得自己强壮、充满活力。墓石上的那股冷和沉重,仿佛不是我们躺在石碑上,而是石碑压着我们。我谛听法比耶娜的呼吸,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浅,我试着让我的呼吸与她的保持一致。 她想必和我一样感到冷。我等待她先坐起来,这样我可以跟着坐起来。有时我们在墓石上躺很久。直至我们的身体冻僵,事后,我们必须不停蹦跳,让自己暖和起来,我们的骨头和牙齿咯咯作响。法比耶娜认为,我们应该时时测试我们身体的极限。渴到喉咙像被沙子擦痛时才喝水。饿得头晕眼花才吃东西。反正本来也没多少可吃的。一点面包,如果我们运气好,再加一片干酪。有时我们会面对面,屏住呼吸,掰手指计算,看我们能坚持多久,在不得不吸下一口气前,我们的脸会涨得多红。当我们躺在墓石上时,我们一动不动,直到我们觉得自己像死了一样,全身冰冷、无法动弹。法比耶娜向我解释,如果我们等到一件事非做不可时才去做,世人便很少有机会逮到我们。逮到我们什么?我问,她说假如我不懂,在她看来解释也没用。只管听我的,她说,一切照我的指示做即可。 “你认为德沃先生这会儿在干什么?”法比耶娜坐起身问道。 我顿时觉得谢天谢地。如果她决定到日出时才起身,我不会意外。我将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躺在她旁边。不像法比耶娜的父母,我的父母会发现我错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 “我不知道。”我说。 “我们去看他一下吧。”法比耶娜说。 “为什么?我们不认识他。” “他需要让自己有点事可以忙。每个鳏夫都这样。” 法比耶娜的父亲是鳏夫,所以她想必对鳏夫有所了解。“我们能为德沃先生做什么?” “我们可以告诉他,我们来主动和他交朋友。” “他需要朋友吗?” “可能需要,可能不需要,”法比耶娜说,“但我们会说,我们需要他当我们的朋友。” “为什么?”我问。以前,法比耶娜还在上学时,一些女孩常表示要和我们做朋友,但她们旋即体会到向法比耶娜提出索求而招来的羞辱,她会用不怀好意的好奇目光审视那些女孩,然后语速缓慢地说:我不懂你怎么冒出那种妄想,认为我们需要你这个朋友。 “像德沃先生这样的人有时能派上用场,”法比耶娜说,“我们可以说我们需要他帮忙,写一本书。” “一本书?”法比耶娜已经两年没有上学。有时她拿我的课本自学,以便不落后于我,但我们俩在生活中谁也没见过一本真正的书。 “是的,我们可以一起写一本书。” “什么内容?” “随便。可以由我来编故事,你把那些故事写下来。能有多复杂呢?” 的确,我的字写得比法比耶娜的漂亮。事实上,我写得一手好字,每年我荣获学校的书法奖。另一方面,法比耶娜的确会编故事,讲猪、鸡、奶牛和山羊,讲鸟儿、树、梅雷·布尔东的窗帘和佩雷·吉姆利特的马车。还有法比耶娜的姐姐乔丽娜的故事,她在很久前去世了。我已不记得乔丽娜长什么样,但法比耶娜给乔丽娜的鬼魂及她的宝宝的鬼魂编了好几则故事。虽然那个宝宝在尚未有人来得及给他起名字前已经过世,但法比耶娜叫他奥斯卡宝宝。此外还有乔丽娜的美国心上人博比的鬼魂。博比是个黑人,在乔丽娜怀孕后,他受军法审判,被处以绞刑。 上面这些人的死都发生在法比耶娜和我年满六岁、还不到七岁时。我记得乔丽娜在发现我们悄悄尾随她和博比时,操起一捆荨麻抽打法比耶娜和我,我记得博比丢给我们的巧克力,让我们别再跟着他们。法比耶娜和我讨论博比在吉普车里对乔丽娜干的事,或是他开车载她去一个我们走路到不了的地方时所干的事。我们试图根据我们的想象把那些事演出来。我们觉得自己到了可以应付世间一切事的年纪,包括死于难产的婴儿,他的肤色比我们的母山羊弗勒尔更黑。法比耶娜和我都摸摸他的头,黏糊、灰白、微温,而所有在场妇女的注意力则集中在乔丽娜身上,她血流如注、命在旦夕,正发出可怕的声音。 在法比耶娜的故事里,如今他们三人都一切安好,虽没有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却是三个快乐的鬼魂,各自忙着自己的鬼把戏。 这些鬼魂有时把我吓得哆嗦,但更多时候他们让我发笑。瞧那儿——法比耶娜会指向小溪——你看见了吗?什么?我会问。我知道我永远看不见任何她看见的东西,也正是出于那个原因,我可以没有其他朋友,但不能没有法比耶娜。她充当着我们两人的眼睛和耳朵。是奥斯卡宝宝,她会低语;他在用刺刀切开鳗鱼。哦,他学会游泳了,我会说,法比耶娜会回道,她不清楚他的游泳技术有多好,因为他正像青蛙似的坐在那片漂浮的睡莲叶上。在其他故事里,乔丽娜的鬼魂把柳条编织成罗网,逮住每个夜里太晚离开酒吧的男人。她怎么处置他们?我问。她呵他们的痒,让他们容易酒醒,法比耶娜会说:你知道吗,对那些男人而言,不能一味保持醉酒的状态是多么不舒服和难受? 此外还有我最喜欢的博比的鬼魂。他往奶牛的耳朵里吹气。他把一窝小猪的尾巴扎在一起,将一枚爆竹扔向这些猪仔。他在小孩的枕头下放香烟,往男人的裤子里塞香皂。他把橙子藏在岩石后面或树林里。那些橙子,在法比耶娜的故事中,总是只留给我们。说真的,我们有生以来见过橙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那时博比还活着。他第一次带了一个橙子给乔丽娜时,法比耶娜派我去求她,让我们把那颗水果放在手里捧一会儿。此前我们从未见过那种颜色的东西。 我从来不编故事,但我善于听法比耶娜的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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