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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于是找到了各种设施和从业者的网页,点开其中一个,所有房间都是配备电视和空调的个人间,还是能应对认知症的完全介护服务。圣诞节和正月之类的活动很丰富,不仅面向入住者,还有专为家人准备的客服员。每个月的居住费是十八万日元,不便宜,但婆婆想去住的话还是能住的。

  婆婆在当地的信用金库里存了大约两千五百万日元的定期储蓄,公公去世时收到的人寿保险金几乎全留着。“为了以防万一。”婆婆总这么说。而到了卧床的时候,正是用这“万一”的时候。

  然而,包括婆婆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去养老院。连最辛苦的我也一样。我一直觉得,必须一个人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办了,这才是我的职责。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身心都已经超越了极限。有好几次,在给婆婆擦屁股的时候,泪水莫名其妙地夺眶而出。为了扶起婆婆的身体,我不知屈身过多少次,腰也时常隐隐作痛。由此我起夜变得频繁,睡眠变得很浅,逐渐发展为慢性失眠。

  我真的很难受,但又觉得有种充实感。用这个词不知是否恰当,但无疑是现在回想起来才能有的感怀。不过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时不时有一种只能称之为充实的反馈感。当婆婆毫无怨言地把饭全吃完时;当擦拭身体后,她舒服地闭上眼睛时;当见到她没有呻吟地安然入睡时——在这些时候,我就有一种被填满了的感觉。

  照料婆婆的两年半里,只能说是无比浓密的体验。

  明明度过了这样一段时间,我在婆婆去世时却没感到一点哀伤,连一滴泪都没流,反倒觉得解放了,松了口气。

  而丈夫不仅哀伤、慌张,甚至发起怒来。“都怪你,是你杀了妈”,他对我百般责备。

  葬礼上,丈夫蜷曲着魁梧的身体,趴在棺材上大声号泣,儿子也在一旁跟着哭泣。可自从婆婆卧床之后,他们俩几乎什么都没做。他们明明比我更不了解婆婆,但却比我拥有更多爱。

  在弥留之际,意识早已模糊的婆婆不停呼喊着的也不是面前的我,而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的名字。

  我用“儿媳 继承 法律”作关键词进行搜索。

  果然不出所料——

  婆婆那笔根本没用过的定期存款,由于没有其他拥有继承权的亲戚存在,将由丈夫全额继承。当时我对这方面并未抱有什么疑问,但反复调查之后发现,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似乎是没有继承权的。

  婆婆和我果然纯粹是互为他人。法律也是这么说的。

  真是干得漂亮啊。因为她所留下的钱都交到了所爱的人手里,也只为所爱的人而用。

  去年,婆婆去世整整三年以后,她所留下的那笔钱,救了她的孙子,也就是我的儿子。

  我尝试搜索儿子的姓名。

  于是找到了他的Facebook页面,这就是亚里砂说的社交网络吧。他传了一张以“BBQ”为标题的照片,是和大学的朋友去吃烤肉时拍的。儿子在烤肉炉前单手握着一罐啤酒,跟朋友一起露出满面笑容。从正文看,似乎是在八王子的露营地。日期是上一个周末。

  自从上学时开始独自生活起,儿子回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我无意间了解了他的近况。上网原来还能知道这些事啊。

  哪怕摘掉身为母亲的偏爱滤镜,儿子也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从小学起他的成绩就一直很优秀,高中还当过学生会会长,又从公认一流的大学毕业,进了公认一流的企业——也就是亚里砂曾经工作过的五来物产,应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了。

  看着儿子笑得那么开心的照片,我不禁想:如果没有婆婆留下的那笔钱,儿子现在恐怕就不能这样笑着了。

  对婆婆来说,这孩子也是引以为傲的孙子。每次知道考试或是成绩单上的结果,她都喜出望外。听说孙子考取大学的时候,还扑簌扑簌地掉了眼泪,比本人还激动。

  尽管婆婆没等孙子找到工作就已经去世了,但如果知道他能去五来上班,当然也会很高兴。既然如此,自己的钱用在那孩子身上,想必不会有怨言吧。

  被救的不仅是儿子,还有同为家人的丈夫。恐怕我也是。

  突然间,手机振动起来。我忍不住“哇”地叫出声,把手机丢到了床上。

  画面上显示出“柴崎亚里砂”这个名字,我晚了一拍才意识到是她打电话来了。在咖啡店里,亚里砂教我设定成了静音模式。如果丈夫在家时有声音响起来就麻烦了。

  但这嗡嗡的振动声听起来响得有些恼人。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我回头看了背后一眼,应该还不至于响得传到房间外面去吧。

  我取过手机,在床上用被子罩住头。遮蔽了灯光的被团中,屏幕上的光特别刺眼。逡巡了一瞬间后,我点击画面,又将其凑到耳边。

  “多多,怎么样?手机用起来了吗?”

  立即就听到了亚里砂开朗的嗓音。

  “干、干什么呀?这时候打来。”

  我压低声音回答。

  “咦?不方便吗?我听你说晚饭之后大多是独处的,就想打个电话,看来应该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丈夫还是在家里呢。”

  “你不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嗯,但也有可能会被听到呀。”

  “没事的吧?又不是墙壁很薄的便宜公寓。”

  亚里砂若无其事地说着。她又没来过我家。

  “别说得那么轻飘飘的。若是让丈夫知道我瞒着他买了部手机,还不知会被怎么说呢。我现在都是在被子里面跟你说话呢。”

  “咦?多多,你躲在被子里?”

  “是啊。”

  “太棒啦。”她尖锐的笑声从手机听筒中传出。

  “说什么呢,我可是很认真的。”

  嘴上这么说,可我像是被她传染了一样,也觉得可笑起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冷静想来,尽管同在二楼,可寝室和丈夫的书斋之间只隔着一条走廊,是斜对面,中间连墙壁都没有。别说手机的振动声了,就连说话声也不可能传到对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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