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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于是她开口了——

  “我想当个小说家,能成功吗?”

  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一位五十岁的主妇,而是来自一位面对陌生未来时心怀期待与不安的少女,话语声中满是殷切。梨帆回答了她的提问:

  “尽管没法保证选拔结果,但在这次的应征作品中,我认为志村女士您的《养狗》是很突出的。”

  在结果出来之前就让对方抱有过高期待的说辞并不是件好事。但她言语间的殷切之情不知为何打动了梨帆,忍不住就说出了口。

  接着,在那个下雨天,迎来了最终选拔会。

  地点同往年一样,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选拔委员是两位专业作家。委员也能算是奖项的招牌,所以每年都会请来知名度很高的作家。那年是男作家M和女作家F,两位都是五十几岁,来自同个年代,也都是拥有众多拥趸的高人气作家。

  总编担任着主持和推进会议的职责,而梨帆这种编辑部员工则是以与会的形式,共同出席、见证选拔过程。

  梨帆说志村多惠“很突出”并不只是空口的应酬话。即便从公平的视角来看,梨帆也觉得《养狗》要比其他篇目高出一筹。编辑部成员和参加预读的书评家中即使有说“不喜欢”的,也都必定会加上“但是”这个转折词,再说句“完成度最高”或者“确实有趣”来肯定这部作品。

  万一男作家M讨厌这部作品,女作家F也一定会强推。即使产生争议,最终《养狗》获奖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

  但是,梨帆的期待在会议开始不到五分钟时就被打碎了。

  选拔会上首先会按照一部部作品的顺序依次听取选拔委员的点评,而《养狗》就排在第一个。

  M一开口就这么说:

  “我可不想把奖颁给这么下流又让人不愉快的小说啊。”

  梨帆差点忍不住喊出声。M接着说道:

  “这个人是不是讨厌男人啊?这就是所谓的女性解放?最近都叫‘女权主义’了吧?是哪个都无所谓了,肯定是跟丈夫处得不好,就把郁愤写成小说了。关于主题嘛,肯定是她想写什么就随她的便,但也没必要写成这种低级趣味吧?这跟我心目中的娱乐小说有点不同。然后啊,就是这后半部分的结构设计。确实算是有点出人意料,但因为引入了科幻元素,就出现了种种硬伤。比如说,智能手机啦,电脑啦,邮件啦,这是人类能单性生殖造小孩的未来故事吧?怎么还用这些玩意儿呢?再说了,那种生殖的原理写得像克隆似的,让人难以捉摸啊。另外,小说里的朋友既然搬家去了德国,那她参加的奇怪团体也不该用英语的Lady,而应该是德语的Dame吧?我也知道这有点吹毛求疵了,但怎么说好呢?感觉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中年妇女硬要写点东西吧。”

  M在说话过程中夹着好几次苦笑,把《养狗》批判了一番。

  梨帆听着听着就对他的态度火冒三丈。他明摆着看不起这部作品,以及写出作品来的志村多惠。“没见过世面的中年妇女”就是对写手的侮辱,根本算不上点评。况且,他对作品的指摘也并没有说到点子上。智能手机怎样怎样,德语怎样怎样,指出来细说就好像确实有问题。但正如他本人所说,就是吹毛求疵。“跟丈夫处得不好,就把郁愤写成小说”这种武断评判也让人难以接受。就算真是这样,那又有什么问题?执笔的动机与作品的评价本应是两回事。嘴上这么说别人,可这位M大作家也以自己跟情人之间的复杂爱憎关系为题材,写过好几部作品。这事在行业里很有名。“跟我心目中的娱乐小说有点不同”这种话太过于抽象,说了跟没说一样。

  很明显,M在评判这部作品的优劣之前就生理性地厌恶它,不论如何都要否定它。梨帆一直强忍着想要怒骂“给我适可而止一点!”的冲动。

  “这批评可有点严厉。F老师您觉得《养狗》怎么样呢?”

  M讨厌这部作品本在梨帆的预料之中,但说实话,没想到他会批得这么一无是处。不过,如果是F的话……F应该会认可这部作品,反驳M。梨帆真是这么想的,然而—— “我倒是不觉得有那么不行……但是,这么说吧:我无法对它做出积极的评价。关于这部作品的娱乐性,我和M先生持相同意见。我觉得创意本身并不差。只不过——这也夹杂了我个人的好恶——我很受不了这种靠结尾一瞬间反转的短篇。假如是有充分解谜提示,最终揭晓意外真相的推理小说,那就另当别论,可这篇《养狗》只是作者把隐藏信息藏到最后才放出,让人吃惊而已。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这样的,但我自己没享受到。还有,这个结尾,还是太袒露恶意了。我不知道写这篇小说的人在私下发生过什么,也觉得无所谓,只是认为男性贬抑的想法过头了。”

  她选择了比M谨慎不少的措辞,避开了对作者的人身攻击,但这无疑也是恶评。梨帆听着听着,甚至有种眼前一黑的错觉,她没想到连F都会否定这部作品。

  F写了不少以单身女性的自由与言行不一的郁结为主题的作品,梨帆上学的时候就读过好几本她的书。她还记得找工作面试时被问到喜欢的作家,列举的正是F的名字。

  梨帆没有直接负责过她的书,所以不清楚她的为人,但从文风来推断,本以为她在这次的候选作品中会更支持《养狗》的。

  侧重结尾反转、太袒露恶意,F的指摘也很切中要害。她确实不写太依赖结尾的作品,就算写黑暗主题时,下笔依然平和冷静。

  M像是深得我心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没错。男性贬抑,男性贬抑。我不也是个男的嘛,读了果然就是不舒服。”

  “说的对。那种把世间的罪恶全都归结在男性身上的写法,我也觉得很不对劲。”

  没读懂。

  梨帆对两人的对话很是惊愕。《养狗》并非是主张将恶事都推到男性身上的小说。的确,文中描写的世界因为男性的消失获得了表面上的和平,但同时又描写了那种世界的惊悚之处。尽管内容上会让人感受到男性贬抑倾向,但绝没有肯定这种思想。所以在最后,才会以推出美工刀刃的不祥之声来收尾啊。

  而这两位都没读懂这一点。M暂且不提,连F也没读懂。会不会是因为在感情上不愿承认这部作品,所以拒绝深入理解呢?梨帆甚至产生了这种怀疑。

  实际上,类似的批评在第二轮选拔的现场也有过,当时梨帆成功反驳了。但在最终选拔会上,与会的编辑是没有发言权的,反驳选拔委员更是岂有此理。

  总共只有两位的选拔委员都给出了恶评,这部作品是不可能获奖的。在梨帆的心目中,选拔会在此刻就已经终结。实际获奖的作品不是《养狗》——那篇也不错,但也说不上特别好,只是中规中矩。

  选拔会之后,给志村多惠打去电话时,梨帆的心情很是沉重。

  铃只响了一下就听到了一句快活的“我是志村”,依然是情绪丰盈,很明显她是满怀期待等着这通电话的。绝非比喻,梨帆真的感觉胃抽了一下。

  得知了落选的消息,在一小段沉默之后,对方以明显消沉的嗓音回了一句“好的”。这是当然的,因为之前梨帆在电话里说过作品很突出。说出那样的话,真是十足的失言。

  但那也是真心话,梨帆从志村多惠这名作者身上感受到了可能性。梨帆自己也说想当小说家,自然不希望她因为一次挫折就放弃。

  “志村女士,这个结果我也觉得特别遗憾,所以希望您今后还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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