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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等火车时,他怕会遇到熟人,便装出一副去伦敦公干的模样。他连说话都怕,就连告诉仆人他要出门,跟司机说话,买车票,都觉得疲惫不堪。他希望自己可以隐身一两日。他意识到那些信不会透露什么,只会增加他的不确定感,这个念头在前往伦敦的路上压在他心上。他再读一遍,也不会比现在所知的得到更多。

  出站后,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自他那场戏的灾难之后,他的生活又再度安宁。自那时起他奋力追寻的平静心绪头一次消失了。他开始感到,当他开启公寓里放置表妹信件的橱门时,会出现什么能看到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这是想多了,头脑发热,但毫无作用。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些信,惊讶地发现它们这么轻薄简短。似乎是因为信纸的折叠,墨水把正反面都浸染了,有些字迹无法辨认。但这是她写的,也都标明了日期。他读信时,让自己的嘴唇随之开合:“我会想念你,亲爱的,但我最高兴的是知道你很好,很快活。如果你不是我表哥,我会写信向你求婚,带我走,但事实是这不可能,因此我会安慰自己,心想即便如此你大概也不会接受我的请求。”他继续读道:“假如我想尽办法,明年跟朋友在罗马过冬,我能见到你吗?”随后,在她的最后几封信中有一封写道:“亲爱的,想一想我们一起在罗马的快乐吧。仅仅想到这我就要疯了。只要能在罗马过冬,我可以不惜一切。”

  他把信放到一边,双手抱头坐着。他没有帮她,也没鼓励她,她则也注意不再这样直接请求了。他强迫自己把这事想到底:假若她坚持要来,他要么作壁上观,要么保持距离,要么是主动阻止她来,不管采取什么必要措施。那年,他逃入了盼望已久的明亮的旧世界。他写着短篇小说,领略着种种感受,慢慢构思着他最早的长篇小说。他不再是詹姆斯家族土生土长的人了,而是独自在一个温暖的环境中,怀抱清晰的梦想和自由的想象。他母亲写信来说,只要是在自由的餐桌上飨用,无论需要多少钱,都尽管去花。他不想要疾病缠身的表妹。即使她身体健康,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欢迎这样一个具有率性的魅力和好奇心的人在身边。他当时要的是观察生活,或者用自己的眼睛想象世界。如果她来了,他就得透过她的眼睛看世界了。

  他走到窗边,俯视街道。即使在此刻,他也觉得自己完全有权力把她抛下,继续走他自己的天赋和天性之路。可是,她的信使他生出满心的悲伤和内疚,当他意识到她必定把自己拒绝接待她的事跟别人说了,至少是跟格雷说了,他就又多了一份惭愧。霍姆斯说的“她心灰意冷”在他心中不住回响,跟他的无情和生存欲望作战。最后,他转过身朝向屋内,觉察到一个让人不堪承受的尖锐想法正盯着他看,像空气里的凶猛的捕食动物一般,悄声对他耳语:他更希望她死去,而不是活着,她失去生命后,他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但她温柔地向他求助时,他却拒绝了她。

  大半个下午,他都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让各种想法沉下去,滑过去,又浮起来。他寻思如果这些信以后不会有什么用处的话,是否应当烧掉。他把信搁下,回到刚才找到信的柜子前,翻了一通,找到他想要的红色笔记本。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它就在开始的几页上,是几年前写的。它的轮廓在他脑中还清晰,但细节已经模糊了。他把笔记本拿到起居室更亮的灯光下。

  自从霍姆斯来访之后,在忧虑痛苦的心境中,他对描写一位美国姑娘的兴趣渐渐淡了,而之前他曾做了笔记,也曾在这方面用力。家财万贯、生活刚刚起步的姑娘的故事似乎有无限多种可能。她会去欧洲,她会生活下去,会活得激情洋溢,有滋有味,即使时间短促。

  他读完了他的笔记,那写的是一个年轻的英国人,贫穷,聪明,英俊,虽然爱着另一个人,但他的任务却是挽救这个美国姑娘,爱上她,帮她生活,尽管他已经在一桩这个垂死的姑娘所不知道的事情上无望地妥协了。没有钱,他也打算帮助这个姑娘。

  读笔记时,他震惊于这个故事的冷酷无情。年轻人假装喜欢这个姑娘,也许是想得到她的钱,他的爱是一种欺骗,而他真正爱着的那个人却看着这一切,知道如果他们拿到钱,自己就能嫁给他。他想,这个故事庸俗丑陋,但此刻却强有力地来到他身边,觉得没必要再多作笔记,这故事已留在他心中。

  他再次把那些信拿在手里,看着明妮信任、清晰的笔迹,写这封信的人曾只想得到世间的善意。他清楚地看到她到欧洲来了,为的是最后看一眼生活。他给了她钱,他想象着她继承了一笔钱财,也看到了他的男主人公,一部分对她充满爱和怜悯,另一部分却心如铁石,贪婪,准备背叛。只有当动机是庸俗丑陋时,故事才会庸俗丑陋,但假若动机是复杂模糊的呢?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接着起身走到窗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另一个女子,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奇特的中立的道德观,她为了使那个垂死的姑娘领略爱情,牺牲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她是多么细心,又多么实际,从不让双方分别出现在天平的两端。

  他有了他们,三个都有了,他要拥抱他们,守着他们,让他们随着时间改进,变得更加复杂,不再那么庸俗丑陋,更丰富,更能激起共鸣,更像生活可能的未来,而不是像生活本身。他又走过房间,把信和本子收起来,拿到橱边,扔到架子上,关上了橱门。他不再需要这些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开始写作,运用他的头脑。他决定返回拉伊,准备当召唤来临时,再次挖掘他的表妹明妮·坦普尔的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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