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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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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年里,明妮对他来说是真实的,比他新近遇见、交往的人更为真实。她属于他自身守备最严密的那一部分,他深藏的自我,而在英国,无人知晓这点,也无人领会。在英国的天空下将她保存下来则更为容易,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像他记得表妹那样记得死去的人,乏味的当下生活被相应的秩序统治着,在这里,他让她充满力量地行走,还伴随着多年来永不停息的一曲老歌,无论他去到何处,它悲伤的调子总是对他唱起。 直到他见到霍姆斯,他才想起他的老友是多么热爱英国人。霍姆斯刚到拉伊,从火车上下来,空气里就填满了各种报道,他见过什么人,他们怎么样,朱莉娅死后莱斯利·斯蒂芬耳朵聋到什么程度,马戈特·坦南特婚后已经大变样,他的新交卡斯尔唐夫人是多么迷人多么棒。亨利一点都不想说话,知道自己一开口,立马会被打断。霍姆斯目光闪亮,精神抖擞,尽管年月逝去,他却比从前更俊朗,对女人也更殷勤了。亨利想,大概是因为跟卡斯特唐夫人的相处他才变成这样。 “我想,”他好不容易在霍姆斯的滔滔不绝中找了个空当,“我想拉伊根本没有爵爷和贵妇人。这里会非常安静的。事实上,这里确实非常安静。” 霍姆斯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笑了起来,好像这才注意到他。他升到了下议院后,要说有何不同,那就是他似乎不那么矜持了。亨利默默想到,也许这就是现在美国五十多岁的重要人物的样子,但他眼前随即浮出威廉·迪安·豪威尔斯和他哥哥威廉的形象,明白其实只有霍姆斯才这个样子罢了。他想跟霍姆斯解释说他是在写两部小说而不是一部小说,之前几个月身边除了仆人外也没别的人。霍姆斯却对景色大加赞美,忙得无暇听亨利说话,亨利突然为他在波因特山只住一宿而高兴起来。 他从威廉、豪威尔斯以及其他人那里得知,霍姆斯已经是个有名的法官,高层法界和政界都在讨论他的理论,就好比科学家和神职人员都在讨论达尔文的理论一样。亨利记得他曾问过威廉,这些理论到底怎么说,威廉直言不讳说,霍姆斯什么都不信,却能让这种观点自圆其说并流行起来。威廉说,他的立场就是他没有立场。豪威尔斯正相反,他没有直言不讳的习惯,只说霍姆斯努力追求的目标是把人文和实用的因素运用到法律中去,而不是把历史、理论或道德的因素用进去。豪威尔斯说,正如达尔文,霍姆斯研究出了一种胜者的理论,但他的成功同样是因为他那一针见血而又不加矫饰的语言。 他俩走过拉伊镇时,霍姆斯说,他经常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来英国生活。接着又说,如果留下来,他不指望他们会把他当自己人。亨利点头以示同意,但一转眼他的心思又在别处了。 他们在阳台上用餐,饭后坐着休息,望着渐渐淡去的暮色中脚下的开阔平原。霍姆斯咕哝着伸直了腿,像是要安顿下来度过一个轻松而漫长的夜晚,亨利却希望现在是一小时以后,这样他就可以告退了。他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小心翼翼地回避那些会让他们产生分歧的话题,诸如好像已经跟霍姆斯吵过架的威廉,在波士顿境况不佳的霍姆斯夫人,还有亨利的小说——他知道霍姆斯对之有看法。他们能讨论的话题就只有美国的私生活和公众生活,以及法律和政治,于是很快就无话可说了。亨利发现他问了太多老朋友的太多问题,而霍姆斯太多次回答说他极少见到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他好几次说,他疑心亨利知道他们的事比他还多呢。 黄昏淹留不去,两人沉默下来,后来亨利觉得他们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了。他挪了挪座椅,以便细看霍姆斯。在落日的余光下,他看出他此刻志得意满,十分自在,他却因霍姆斯在自己周遭聚集起来的愉快的自满气息而心生淡淡的厌恶感。 “时间过得真奇怪啊。”霍姆斯说。 “是啊。”亨利回答着,伸了伸腰,“我曾经以为时间在英国过得更慢,但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才知道这是个错觉。如今我相信意大利才是时间过得最慢的地方。” “我在想那个我们聚在一起的夏天。”霍姆斯说。 “是的,”亨利说,“那个灿烂,辉煌的夏天。” 亨利以为霍姆斯会说,那段时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或者会说那就好比昨天一样,他该如何应对霍姆斯的陈词滥调呢。他已经打算给威廉写封信,告诉他作为清谈家的霍姆斯已经掉价了。 “我记得那个月里的每一个时刻。比昨天的事记得还清楚。”霍姆斯说。 他俩又沉默了。亨利不知何时告退才算不得粗鲁。霍姆斯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他叹了口气。 “我好像是在倒退地过日子。”霍姆斯说,朝亨利侧转身,想看看他是否在注意听。“那个夏天一结束,就如我说的那样,我把它记得一清二楚,但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说着那些话,身边有着那些朋友,好像每样事物上都罩着一层巨大的帘子。有时候我觉得像是在水下,看东西只见模模糊糊的轮廓,拼命地想要上去呼吸空气。我不知道战争对我干了什么,除了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但我现在知道,恐惧、震惊、勇敢只是它们没有告诉我们的话,什么都没告诉我们,要是你每天都经历这些,你就会失去部分自我,再也找不回来了。战后我枯竭下去了,我自己知道,我灵魂的一部分,我生活和感觉的方式瘫痪了,但我说不出是哪个部分。没人知道哪里出了错,我自己大多数时候也不知道。那个夏天,我一直想改变,不再待在后面旁观。我想参与进去,成为一分子,像那几位好姐妹一样,将给予我们的生活饮尽。我想焕发活力,即使我现在也这样想,流逝的时光帮了我忙,帮我活了下去。我二十一、二岁的时候,正常的情感就枯竭了,从那时起,我就想补回来,我想生活,跟别人一样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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