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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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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时和往常一样微微笑着,但此刻脸上却显出苦痛和一丝疑虑。她把过去一同带进了这个房间。自从他父母和妹妹死后,这些年里任何对一切俱往矣的提示,都带着可怕而沉重的忧伤。光阴无情,年轻时他想不到失去会带来何等痛苦,如今只有工作和睡眠才能将之忘却。 她柔和的嗓音和亲切的举止表明她并没有变。据悉她丈夫对她很坏。他在房产问题上有纠葛。她开始说起某个偏远地方的房产,她即将要被赶到那里去。 一月的光线丝般柔滑,流淌在房间里。他坐着听她说。他知道欧布里斯基亲王在俄国有个头婚留下的儿子,在巴黎又过得不情不愿。一直有传闻说他有政治图谋,据说好像他对俄国的未来有所计划,只等着时机到来。 “我丈夫说是我们该回俄国,回祖国去的时候了。他成了一个改革家。他说如果不改革,俄国会垮台。我告诉他俄国很久以前就垮了,但我没提醒他,他不欠债时可对改革毫无兴趣。他前妻的家里人把那个孩子抚养长大,他们不愿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你会住在哪里?”他问道。 “会在一个摇摇欲倒的大宅子里,疯疯癫癫的农民会把鼻子贴在我窗子的玻璃上,如果窗子上还有玻璃的话。我就要住在那种地方。” “那巴黎呢?” “什么都得留下,房子、佣人、朋友、我全部的生活。我要么冻死,要么无聊死。就看哪个赶在前头了。” “但为什么呢?”他柔声问道。 “他说我浪费了他所有的钱财。我卖掉了房子,花了好些日子烧掉信件,哭着扔掉衣服。现在我在和每个人告别。我明天就离开伦敦,到威尼斯待一个月,然后去俄国。他说别的人也回去了,但他们去的是圣彼得堡,他可没让我去那里。” 她口气里带着情绪,但他看着她,只觉像在听他的一个演员沉浸在自己的戏中。有时候她说起话来,仿佛是在讲别人的闲事。 “我认识的人中还活着的我都已经见过了,过世的也都读完了他们的信。有些人我两样都做了。我烧了保罗·约科斯基的信后又碰见了他。我没想到还会见到他。他老得厉害,这点我也没想到。” 一瞬间,她凝视着他的眼眸,室内仿佛跃入一道清亮的夏日闪光。他算了算,保罗·约科斯基现在快五十了,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见面。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提到他的名字。 亨利谨慎地想立刻说些什么,提个问题,转换话题。说不定信里提到了什么,一句闲扯的话,或是写到了一段对话或一次会面。但他不这么想。或许他的访客是出于怀旧之情而要告诉他,那些年里他的格调有何意味,他塑造了怎样的自我。他想表现得诚恳、犹疑、礼貌,但糊弄不了她这样的女人,她见他嘴巴一张、目光一霎,就顿时明了一切。当然,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像她此刻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提了一个名字,一个在他耳边萦绕不去的旧日的名字。这个名字曾经是他的一切。 “但你一定会回来吧?” “他逼我作出的承诺。我不会回来了,要一直留在俄国。” 这像在说台词,一刹那,他看到她站在舞台上,随意走动,像是说着无心之言,但下一句台词却一箭中的。他从她话中第一次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必是犯下了大错,这才再度受他要挟。在她的圈子里,有些事确凿无疑,有些事需要猜度。有些人知道,而那些不知道的人也有本事猜出来。正如她此刻让他猜了出来。 这些念头占据着他,他发现自己观察着王妃,精心权衡着她每句话,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利用。她一走,他就要写下来。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也不想知道具体细节,但她说着说着,显然是害怕起来,这使他又产生了怜悯之情。 “你知道,其他人已经回去了,反馈相当不错。圣彼得堡有全新的生活,但我告诉过你,那不是我去的地方。我在聚会上碰到都德,他跟我说了奇蠢无比的话,大概是想安慰我。他告诉我,我还拥有回忆。但回忆对我一无用处。我对他说我对回忆毫无兴趣。我喜欢今天和明天,如果还行的话,同样喜欢后天。去年已经过了,谁还在乎去年呢?” “都德是这样的,我想得出来。” “是啊,话太多了。” 她起身要走,他送她到大门。他看到有辆车等着她,就想是谁付的钱。 “保罗呢?我是不是早该把那些信给你几封?你会想要吗?” 亨利伸出手,好像她压根没有问过。他翕动嘴唇,欲言又止。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她走向车子时,眼泪几乎流下来了。 他在德维尔花园的这些屋子里已经住了将近十年,但保罗这个名字从未在围墙里提起过。他已被埋葬在每日的写作和回忆想象之间。即使在梦中,保罗也多年没出现了。 王妃故事的框架不必急于记下。它们已留在他脑中。他不知道该怎样写,是写她在巴黎的最后时日里烧信件、分家私、丢东西,还是写她最后一次参加的沙龙,或是她获知自己命运的那刻与丈夫的交谈? 他会牢记这次拜访,但此刻还有别的要写。这个他以前写过,可又特意毁掉了。说来奇怪而几近悲哀,他创作发表过那么多作品,将那么多私事付诸笔墨,而他最亟须写下来的东西却不能示人,无法发表,不会有人知道和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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