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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


  确实如此,阿万德罗的桌子上就是空空的,干净的,光亮的,只有他那一刻正在处理的案卷,和手里握着的圆珠笔。“这是一种习惯,”他补充道,“主席非常在乎这一点。”是这样的,科尔达工程师就这样跟我说过:一个能把自己的写字台保持到完全空旷状态的领导人,是那种永远不会堆积公务、能立刻给问题找到解决方法的人。但是科尔达从来不在办公室,即便在也只稍停一刻,他叫人给他送去大幅的图表和统计纸,对下属发出快速而泛泛的命令,从不管每个任务的难易程度,给大家分配各种工作,向速记员小姐迅速地口述什么信函,签署待发的信件,然后就离开了。

  阿万德罗则不是这样,阿万德罗早上和下午都在办公室里,总是一副工作很多的样子,而且总给速记员和打字员很多的事情干,他总能让自己写字台上任何一张纸耽搁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这事我实在看不过去;便开始监视他,我发现所有的纸张,在他桌上待过一小阵子后,会立刻去其他什么地方待着。有一次,我当场看见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手中的几封信,他居然走到我的桌边(我之前离开了一会,洗手去了),把那些信搁下,藏在一个文件夹的底下。然后,他迅速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指,又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那里有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白纸的边缘平行地放着。

  我本可以突然进去,让他丢丢脸的。但我看到这个就有数了,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因为我是从走廊进入我房间的,玛尔格利蒂小姐这套房子的其余部分对我来说还是未经勘探的土地。这个小姐独自居住,出租了面朝院子的两个房间,我的和隔壁的另一间,那个房间的房客,我只能通过深夜里和大清早时分沉重的脚步声来认识他(他是警察局的一个军士,我了解到,白天从来见不着他人)。这套公寓的其余部分,应当是相当宽阔的,全是她的。

  有时候,我找她是因为别人打电话找她:她又听不见铃响,结果就成了我去接电话;听筒贴在耳边时,她倒听得蛮清楚;和她教区修会里的女性朋友们长久通话是她的一种娱乐。“电话!玛尔格利蒂小姐!有人打电话找您!”我徒劳地满屋子喊着,更加徒劳地敲着门。在这房子里转来转去地找她时,我看见了一间又一间的起居室,客厅,小饭厅,里面堆的都是老旧而奢华的家具,还有灯罩,小摆设和小画,小雕塑和挂历,房间非常整齐、干净,给蜡打得亮堂堂的,沙发绣有洁白的花边,连一粒灰尘也没有。

  在这些房间中一间的尽头,我终于发现了玛尔格利蒂小姐,她正专心地给镶木地板打蜡,或许是在擦家具什么的,身上穿着件褪了色的睡衣,头上系着条手帕。我用激烈的手势指了指电话的方向;那聋子便奔过去又开始了她无穷无尽的聊天,那语调与她对猫说话时没什么不同。

  我回到自己房间,看了看洗脸池架子上或是灯罩上一指厚的灰,怒气万分:那女人花上成天的时间把她自己房间弄得像镜子一样光亮,而对我这边她甚至都不用抹布碰一下的。我去她那里,决心大闹一番;我在厨房里找到她了,这厨房整理得比我房间还要糟糕:磨损不堪、满是污渍的饭桌的蜡面,碗橱里脏兮兮的杯子,碎裂发黑的地砖。我哑口无言地待在那里,因为我明白只有厨房才是整个屋子里那个女人真正生活的唯一地方,其余部分,那些被装饰好的,且被不断打扫和上蜡的房间只是一种艺术品,在这之中她倾注了对所有美好的憧憬,为了保持这些房间的完美状态,她就惩罚自己不住在那里面,惩罚自己从不像主人一样进去,而只是像干粗活的女人一样进出,而一天余下的时光她却在油垢和灰尘中度过。

  《净化》杂志是份半月刊,副标题是“把空气从烟、化学排放和燃烧制品中净化出来”。这是EPAUCI也就是“工业中心的城市大气净化机构”的机关刊物①。EPAUCI和其他国家的姐妹协会联系密切,这些协会会发送他们的机关刊物和宣传小册子。还经常举行国际会议,尤其是有关日益严重的烟雾问题。

  ﹛①EPAUCI 即Ente per la Purificazione dell'Atmosfera Urbana dei Centri Industriali(“工业中心的城市大气净化机构”)的首字母缩写。﹜

  我过去从没有关心过类似的问题,但我知道办一份专业刊物并不如想像上的那么困难。跟着国外的杂志走,翻译一些文章过来,再订上一份文摘类的报刊,一份杂志差不多就办成了;然后总有那么两三个技术合作伙伴,从不会错过机会寄来他们的文章,而机关一方,就它还能起到的那么一点作用,一些消息,一些每期都要用黑体字标出来的告示,总归会有的;还有登广告的,他们要求像发表文章一样地刊登出对他们某个新专利的描述。当有会要开时,就可以出一期专刊,整刊的会议,还能剩下一些发言和报告,这样,下几期杂志如果有三四个专栏,当你不知该如何填满时,就可以继续消化这些文章。

  社论按规矩是由主席来写的。但科尔达工程师总是很忙(他是好些工厂的常务理事,只能抽一些零散时间给机关),便委托我,照着他跟我一再强调并清晰阐述过的理念起草这篇文章。我应该在他下次回来时递交我的文章。科尔达经常出差,因为他的工厂散布在全国各地;在他众多的活动中,EPAUCI主席的职位,尽管纯粹是名誉上的,但他跟我说过,却给了他最大的满足,“因为,”他解释道,“因为这是为了理想而奋斗。”

  然而对于理想,我既没有也不想有;我只是给他做一篇他喜欢的文章,为保住那个位子,一个既不比别的位子好,也不比别的位子差的位子,只想继续那样生活,这样的生活既不比别的可能的生活更好,但也不比它们更差。科尔达的论据我是了解的(“如果大家都以我们为榜样,大气的洁净就已经……”),他最喜欢的格式(“我们不是乌托邦主义者,这个已经很明确了,我们讲究实际,我们……”)我也了解,我能一字不差地写出他想要的文章来。如果不这样写,我又该怎么写呢?自己脑袋里的那些东西?那会是一篇很漂亮的文章,我敢保证!一个漂亮的观点,对一个高效而多产的世界充满了乐观心态!但我只要彻底改变自己的心态(这对我来说不是件难事,因为这就好像是自己在与自己斗争),就能获得撰写一篇社论所必需的动力,当然这是受到主席启发。

  “我们已经站在解决挥发性熔渣问题的门槛上了,”我写道,“解决方案越能尽快达到其目的,”我已经看见工程师满意的脸庞了,“给技术进步带来持久有效动力的私营企业就越能得到,”工程师这时会抬起一只手来的,在我的字句下面划线标注出来,“就越能得到国家机关的开明理解,他们已经非常关注……”

  我把这一段大声地朗读给阿万德罗博士听。他把保护得很好的小手搁在写字台中央的白纸上,阿万德罗以那惯常的毫无表情的礼貌看着我。

  “那么,您觉得不行?”我问他。

  “完全相反,完全相反……”他赶紧说。

  “您听一下结尾:‘我们反对关于工业文明最灾难性的预言,我们重申,在经济自由发展和人类机体所必需的卫生条件之间是不会有矛盾的,’”我不时地看看阿万德罗,但他眼睛都没从白纸上抬起来过,“‘在我们忙碌的烟囱吐出的烟尘和我们不可比拟的自然美景的蓝色与绿色间……’那么,您觉得怎么样?”

  阿万德罗用他呆滞的双眼看了我一会,双唇紧闭。“这样啊,您的文章确实很好地表达了,我们这样说吧,表达了我们机构的宗旨,这是真的,对这个宗旨,机构是全力以赴……”

  “唔……”我嘟囔道。必须承认,从一个像我同事那么会恭维人的家伙那里,我指望得到的是一个不那么模棱两可的赞同。

  几天以后,科尔达工程师来了,我把文章交给他。他当着我的面,仔细地阅读了我的文章。读完后,整了整稿纸,像是又要从头重新读起,谁料却说了句:“好的。”他想了一会,再次重复道:“好的。”又停顿了一会,说:“您还年轻。”接下来抢先否定了我并没打算提出来的一个异议:“不,这不是批评,您让我说完。您还年轻,您有信心,看得远。但是,您让我说完,形势很严峻,是的,比您文章中没看到的还要严峻。让我们像男人一样①谈谈这个问题吧:大城市空气污染很严重,我们有分析结果,形势很严峻。正因为严峻,才要由我们来解决它。如果我们不解决的话,我们的城市也会被烟雾窒息。”

  ﹛①意思是“严肃地,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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