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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十二

  工程延期开工了。只有两人工作。他们先是挖地基。这是两个泥瓦工;一个人瘦而长,皮肤黝黑,恶狠狠的,总是穿着短裤,光着上半身,像海盗一样在头上扎着条手帕,总是什么活也不做,总在抽烟,或是跟女佣犯傻,时不时地挥动一下直直插在土里的铁锹,之前还要在手心里吐口唾沫,再吸口气;另一个人是巨人,公牛一般的胸膛,剃光了红头发的头总是低着,就像一个什么事都不想听也不想看的人,尽管他有一张漂亮而年轻的金黄色的脸,眼光彷徨而暴躁,总是拼命地凿着和铲着什么,就像一个推土机,很少应答别人的俏皮话,最多也只是阴沉地嘟囔几句,几乎都是口齿不清的。“一个很好的劳动者,”偶尔来看上一眼工程进展情况的卡伊索迪对奎因托这样说他,奎因托朝他提意见,说只有两个人工作的话要花上一年的时间,“他一个人顶三个人的工作。他能整小时地连续工作,一分钟也不间断。我的人都是他这样就好了。”

  夏天的主要事情就是几个争端:和卡伊索迪的第一个争端,是卖出土地中一口黑井的挖空问题(他认为这井是属于前土地主的);和卡伊索迪的第二个争端,是挖出成堆的泥土堵住了路;再就是工程中止了十五天的时间,因为这些工人不得不被卡伊索迪叫到他的另一个工地上,因为那边的交付期限快要到了;最后是卡伊索迪的第一张汇票没有付。

  奎因托非常高兴。总是跑上跑下的:有时去律师卡纳尔那里,让他写对卡伊索迪的警告信,有时去公证员那里,因为合同注册细节从来就没能完善过,有时去工程师特拉瓦利亚那里,把他带到工地上去检查一切是不是都按照合同细节的条款进行的(但还刚进行到地基阶段),有时去卡伊索迪那里,抗议催促或是盘问。他的行家朋友总在帮他,尽管从来没怎么把他当回事过,他们饶有兴趣地看到他终于陷于实际问题之中;工程师没少嘲笑过他,公证员总是给出依从的建议,卡纳尔则坚持自己的职业苛刻。

  和卡伊索迪的关系更是麻烦,更是不可捉摸,但一旦能逮住他,那就是奎因托收获他决策的最珍贵果实的时刻了。精神上的果实,当然(对于那之后才会来临的物质上的果实,总是弥漫着一种不安,那是一种冒险带来的胆战心惊,而这冒险——现在奎因托把它当做个人经历——正是自由经营的盐分)①:是一种言语上的交换,因为这交换之中显露出资金持有者和企业家之间的相互尊重,是会意甚至同谋的一眼,是使与话人糊涂的一刻,因为这一刻验证了他一步棋的精明。

  ﹛①意大利语中“盐分”就是中文中所谓的“精髓”。﹜

  奎因托靠过去得很突兀:是陡然地扑到卡伊索迪身边,他当时正在麦利纳咖啡店里,坐在人行道上他常坐的小桌子边,一个人,就像他往常那样,端着咖啡杯或是一个空杯子,紧绷着脸(生意上的事情肯定给他平添了一道难看的皱纹)。“那么,卡伊索迪,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奎因托攻击道。企业家把目光朝他扭去,然后又投向远处,就好像更愿意没看见他一般。奎因托,用一种强做出来的渐增声调,申述着他的抗议。

  卡伊索迪还是看着前方,抿住双唇,就像在抑制一种剧烈的爆发,也像是摇摇头就能化解掉这爆发一样,摇着摇着,就摇成了一种彻底的沮丧和不信任。他的回答总在离题,但充满了一种彻底的鄙视,常常是侮辱性的,可以中断一切讨论。两人很快就短兵相接起来:拳头捶在桌上(卡伊索迪粗短的拳头,结实得活像小足球①),把小碟子上的咖啡杯和玻璃杯震得叮当作响。在言语的对峙中,奎因托愉快地发现,似乎是企业家他不想提高嗓门,要把他们的口角藏到别人的耳后②。随后双方都平静下来,让他们产生分歧的障碍貌似已经解决了:他们谈起了将来,也谈起了双方能从工程的经营中得到的好处。现在他们像合伙人一样谈话,相互平等。马路上满是各行各业忙碌不堪的人,正从他们脚下走过。目光沿着一个欢乐而平庸的下坡花坛远去,奔向海边。

  ﹛①原文为英语。﹜
  ﹛②即“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意思。﹜

  奎因托回到家里,在地基的沟壑里看见了红头发的泥瓦工,一个人(另一个在收工前就跑掉了),挖啊挖的,就像一个被打入地狱的人。

  那里变了模样和色彩。更深层的泥土见了光,那是很深的褐色,散发着强烈的潮湿气味。在层层软土和积烂的土块下,表土层里植物的绿色消失在从地里翻出的堆堆新土中。在开挖出来的内壁上,露出一些死根节、蜗牛和蚯蚓。母亲,从花园里那浓密的植物间,从没有采摘下来并任其瘫软在茎秆上的花朵间,从高大的灌木丛间,从含羞草的根枝间,探出目光来,每天都窥视着他们在失去的土地上挖沟,然后又退回她的绿色中。

  §十三

  “同时,如果您有什么人在找套房或是仓库,就可以直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奎因托给苏拜尔加中介公司的主管付完了生意成交的手续费后这样跟他说道。

  “您说什么,博士①?为了什么?”那个托斯卡纳人问道。

  ﹛①在意大利,只要不是工程专业毕业的大学毕业生都被称为博士。﹜

  “啊,我是说,还要几个月的时间,”奎因托明确说道。“那边要盖的楼,您知道吗?就是卡伊索迪的……十二月份就会好了。”

  中介公司的那个人笑了。“哦,是啊,什么十二月份啊!”

  “就是十二月份,当然是:合同里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有‘保留所有权’!”奎因托其实已经接受了十二月份前是拿不到房子的事实,但听到这事情被如此肯定地说出来,还是由这里这个完全不相关的人说出来的,使他很气愤。“卡伊索迪必须得把房子交给我们!”

  “是啊,博士,要我们说吧,房子还要一年才好,得啦。有关日期的事最好别担保。凡事一旦和卡伊索迪搭上关系……”

  “您说什么?您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个?当初是谁把他卡伊索迪带给我的?是您!”

  中介公司里有个女人,一个褐色皮肤的女士,瘦瘦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插嘴道:“房子,您刚刚是在说房子?在哪个区?几间房?”她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米兰人,或是伦巴第大区的,太瘦了,穿着夏季紧身衣,甚至有点破破烂烂的,脸上有点沧桑,但目光里有种爆发,有种火焰。奎因托看看她的脸,胸,赤裸的胳膊,倒是有点优雅的和谐。

  “不是,太太,”托斯卡纳人说,“房子现在还没好,而且您是要买房子,而博士是想租房子,对吧?”

  “对,”奎因托答道,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而我之前跟您说的那幢新楼,太太……”托斯卡纳人跟她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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