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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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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但他独自一人考虑时,就像他在火车里那样,母亲的话回到了他的记忆中,给他传递出一种易怒的不适,几乎是一种后悔。这是他母亲对自己的一种惋惜,惋惜自己的消逝,而她感到再也无法弥补了,一种老龄来袭的痛苦,人老后每当某个一般性的错误以某种方式触碰到我们时,都会成为一种有关我们一生的错误,一个不能再补偿的错误,而生命中什么美好的东西一旦离开,就好像是整个生命都跟着离开了。 而正是在自己反抗的激怒方式中,奎因托承认了乐观主义者那不惜任何代价的残酷无情,承认了年轻人拒绝接受自己会在什么方面失败,他们相信生活总会补偿曾剥夺了你的东西,所以如果现在生活破坏了你地盘上一种亲切的痕迹,一种环境的颜色,一种文明但非艺术、于是也很难保护和回忆的美丽,当然随后,它会再赠予你其他的东西,给你其他的好处,给你其他的马六甲群岛或亚速尔群岛①,它们也是易逝但可以享受的。尽管这样,他还是感到这种年轻的无情是多么的错误,是多么的挥霍,是多么能传达出过早的衰老感,而另一方面这种无情又是多么残忍地必不可少:总之他都知道,该死的他!而且他也知道他母亲绝对有理,尽管这所有的一切她连想都没想过,她只是带着那自然的担忧,不时地通知他,邻居的楼层又加高了。 ﹛①马六甲群岛为印度尼西亚境内众多群岛之一。亚速尔群岛是位于北大西洋中央的群岛,为葡萄牙领土。﹜ 现在,奎因托,他心里的那个东西还不敢告诉母亲。现在他正特意赶往□□□。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都还没跟安佩力奥谈过,甚至,这个意见于他也只是刚刚成形,就像一个紧急的决定,而不像一种假设,一种永远开放的可能性。唯一一个确定下来而且几乎已经完结的事情——这事获得了母亲不得不作出的同意——就是卖掉这一小块花园。因为他们反正已处在不得不卖的境地了。 这是个税费无情的年代。父亲去世后,两次极度苛刻的税赋几乎是脑袋接着脖子①地同时爆发了,这些事务以前都是父亲做的,他做事务时总是伴随着低沉的抱怨和细致过微的谨慎。一个是“额外财产税”,一种粗鲁的、由一战后政府颁布的有报仇性质的税收,对资产阶级更是严厉,被迟缓的官僚主义一直推到现在爆发,在人们最没料到的时候。另一个是有关父亲遗产继承的遗产税,一种从外表上看好像还蛮合理的赋税,可一旦这税压在自己身上了,就显示出了不可思议的美德。 ﹛①也就是中国成语“接踵而至”的意思。﹜ 奎因托对自己在这世上连用来支付那些税费的十分之一的小钱都没有的忧心,他对税收有着那种利古里亚土地主①式的节俭、反国家的祖传积恨,还有对只有他们那些老实人被赋税屠杀、“而那些大人物,大家晓得的,总是能逃过缴税”的必要怨恨,还有对在那一笔金额的迷宫中,总有一个可以避免的,但只是我们还不熟悉的圈套的怀疑,还有那些税务局苍白的缴费单在最贞洁的纳税人心里引起的所有这些感情上的混乱,所有的这些忧心,积恨,怨恨,怀疑和混乱,都和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好房产主混淆起来,因为这样的房产主不会让自己的财产再生产,在资本调拨、军事贷款和背书转账这么一个险象环生的年代,他就这么袖手旁观地等待着自己的土地贬值。于是他承认了,在国家对一个缺少收入的家庭实施如此不成比例的恶行中,那种一向被优雅语言唤作“立法者意图”的东西实在是以一种高明的逻辑奏效的:打击不可生产资本,打击任何不能或是不愿使其资本再生产的人,这回他有得受了。 ﹛①其时,意大利土地主属于资产阶级。﹜ 所以无论是问谁——问税务办公室,问银行,问公证员——,他们的回答,都是一个样:卖,“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做的:为了纳税他们不得不卖掉什么,”(这里“所有的人”显然是指“所有像你们这样的人”,也就是:那些不可再生产的橄榄园土地主或是有房子冻结租金的老式家庭),奎因托立刻把精力集中在那块被称为“器皿地”的土地上。 就是这个“器皿地”曾是被耕种成菜园的小块土地,是花园最底下的一部分,那里正好有所小房子,一个旧鸡圈,后来被用来存放器皿、肥土、工具和杀虫剂。奎因托把它当做别墅的附属物,这里甚至都没有他儿时的记忆,因为对那里他所记得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步伐懒散的母鸡,有蜗牛在生菜叶上蛀洞的苗圃,把脖子伸到了细细的芦竹之上的西红柿,蔓延到地上的叶子下像蛇一样脱了皮的西葫芦,而在中间,两株甜极了的“克劳迪娅女王”变种李子树高出菜园来,这李子树,经过了漫长的、滴着树胶的、终年被蚂蚁爬黑的衰老后,干了死了。 由于家庭渐渐减少了对蔬菜的需要(儿子们在外,或为学习或为工作,老人们一个个地去世了,最后一个走的是从不知疲倦、还声如雷鸣的丈夫,这突然给了她一种家里空荡荡的感觉),于是母亲就用她的植物把菜园填成了花园,把它做成了一种分散地,一种培育的场所,并把旧鸡圈改成了器皿地。于是这块地就显示出了潮湿的天分,和正因潮湿而尤为适合种植某种珍稀植物的优势,那些植物开始只是临时被放在那里,久而久之地便在那里安了家;现在这块地就披上了一种集农业科技珍品于一身的不和谐外貌,但是比起其他任何建有花坛和铺以砾石的花园,母亲更喜欢待在那里。 “我们卖掉那块地:那是建筑用地,”奎因托说过。 他母亲跟他说:“好孩子呀,这蒲包花我往哪里去移植啊?整个花园里我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海桐花呢,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就更别说那一排琉璃茉莉了,要坏的……然后,”她停下来一会,就像被一种意料之外的担忧给击中了,“然后,土地一旦被卖出去了,他们会在这里盖房子吗?”她眼里映出水泥的灰墙,那灰墙砸进了花园的绿色之中,把花园变成了一种冷冷的庭院尽头,变成了一口没有光的井。 “他们当然要在这里盖!”奎因托火了起来。“我们就是为这才卖地的!如果不是建筑用地,谁还会买?” 但要找到一个想买地的建筑商也并不容易。企业大都在海边寻找新住宅区,那里视线开阔;而他家附近的房子已经太密集了,对于想在□□□城有一小套住房的比艾拉①人和米兰人来说,他们是绝不可能拱到那个洞穴里居住的。而且,建筑市场已经出现了饱和迹象,已经有人预测到,就在那年夏天购房需求将有所减少,两三家公司跨了比自己腿长的步子②去承担工程,以至于汇票的债务一直堆到眼皮底下③,破产了。器皿地在第一时间被敲定的价格得降下来。过了数月,又过了一年,还是没有找到买家。银行不愿再接受提前分期缴税了,并扬言有抵押房子的危险。终于,卡伊索迪出现了。 ﹛①比艾拉在意大利西北部皮埃蒙特大区。﹜ ﹛②意大利谚语“跨了比自己腿长的步子”,即“承担了力不能及的事”。﹜ ﹛③“债务一直堆到眼皮底下”,即中文中“债台高筑”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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