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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这样一来,我只得感谢他,并就此道了别。我再次跳过篱笆;甚至都没听到脚下鹅卵石发出那吱吱嘎嘎的声音,我感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的家,尽管还像以前那样遭受侵扰,但我第一次感觉到,它真的是自己的家了,一个回来时我可以说一声“终于到了!”的地方。

  在家里,有我吃了杀虫剂的孩子和绝望的妻子。

  “你别怕,那些杀虫剂是没毒的!”我赶紧跟她说。

  没毒是没毒,但也不是好到可以吃:我们的儿子疼得乱叫唤。得让他把杀虫剂吐出来;他在厨房里吐了,可我妻子刚刚清洗干净的厨房里又挤满了蚂蚁。我们把地打扫清爽,把孩子弄安静下来,放进篮子里睡觉,接着用驱虫粉隔离好篮子周围,再系上蚊帐,将篮子一周罩得严严实实,这样他就是醒了也不可能起来乱吃什么东西了。

  我妻子先前买回些菜,却无法逃出蚂蚁对菜篮的包围,只好先把每样物品都冲洗一遍,包括油浸沙丁鱼、奶酪,要把粘在上面的蚂蚁一只一只地抠下来。我帮她做些杂事,劈开木头,收拾好经济厨灶,给炉膛通风,她一直在洗菜。但是没有一处可以待安稳的;每隔一分种,不是她蹦起来就是我跳起来,叫着:“啊呀,它咬我了!”我们止不住地抓痒,忙着把蚂蚁从身上拿掉,或是直接把胳膊和腿伸到水龙头下冲。我们不知道可以在哪里摆放饭桌:在屋里的话,会招引更多的蚂蚁进来,在屋外的话,我们全身很快就会爬满蚂蚁。于是我们就站着吃,不停地来回移动,而所有的食物居然都能吃出蚂蚁味,这既是因为蚂蚁留在了食物里,也是因为我们的手上沾满了那种味道。

  饭后我在地里走了走,抽上一支烟。从莱吉那乌多家那边传来了叮叮咣咣的餐具碰撞声:我探头看看,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下,他们正围坐在桌边用餐,光亮而沉静,脖子上系着格子餐巾布,正享用着奶油布丁和浅色的葡萄酒。我祝了他们胃口好,他们则邀我过去尝尝。但我看见饭桌周围都是成包成桶的驱虫剂,每件东西上都铺着一层黄色的或是发白的粉末,还有沥青般的条纹物,那些化学材料的味道,刺鼻而来。我说我很感谢他们,但是我没胃口,这是事实。莱吉那乌多家的收音机响着,声音不大,他们用假声哼着曲子,并做出一副相互祝酒的样子。

  我是站在台阶上跟他家打招呼的,同时还能瞥见布拉乌尼家花园的一角;上尉也许已经吃完饭了:他端着放了杯咖啡的小盘子,从家里出来,一边呷着,一边四处张望;当然是为了查看他所有的刑具是否都在正常运转,检查蚂蚁的垂死是否还在一如既往而有条不紊地继续。我看见两棵树间挂着一张白色吊床,凭感觉,上面应该躺着那个瘦骨嶙峋、令人生厌的阿格拉乌拉太太,可是只能见到一个手腕和另一个摇着折扇的手。一种奇形怪状的圆环装置拴着吊床的绳子,捣鼓成这模样,当然应该又是什么防御蚂蚁的工事了;或许这吊床本身就是对蚂蚁下的新圈套,而上尉的妻子放在那里就是用来做诱饵的。

  我不想和莱吉那乌多家人说我去探访过布拉乌尼家,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会以一种讥讽的自负来奚落我的探访,这种讥讽的自负在我们邻居间早已习以为常了。我把目光转向玛乌罗太太的花园,她家花园比我家地势高,她那座别墅顶上,立着一个转来转去的鸡形风向标。“不知道玛乌罗太太那上面是不是也有蚂蚁啊……”我说。

  看得出来,莱吉那乌多一家人进餐时散发出一种抑制住的愉悦情绪,愉悦中暗藏着狡诈、镇定,因为他们只是应答着:“嘿,嘿,嘿……她也会有的……嘿,嘿,嘿……她也会有的……她当然有,有得还不错呢……”

  我妻子叫我回家,因为她想把床垫铺到桌上躺下稍稍睡一会。先前我们把草褥子直接搁在地上,再把床垫压在草褥上,那是阻止不了蚂蚁爬上去的,但是把床垫放在桌子上的话,只要把四只桌脚用药粉隔离开来就好了,一时半会蚂蚁是爬不上去的。她休息起来,我出去了,想着要找找什么人,也许能跟我说说工作的事,不过实际上,我出去只是想走动走动,换换自己的脑筋。

  但是一路走来,我却感到各处已与昨天大不相同了:每一座菜园,每一个家庭,我都猜得出会有成排的蚂蚁爬上了墙,覆盖住了果树,将触角伸向任何一个甜的或是油腻的东西;我警觉的眼睛很快就会发现给搬到屋外来拍打的家具,因为蚂蚁早已钻在其中,会发现一个老太太手里的驱虫小风箱,还会发现一盘盘的毒药,再削尖眼睛看,还能看见一行蚂蚁,正沉着冷静地沿着上楣柱爬行。

  尽管如此,这仍是奥古斯都舅舅的理想之地:蚂蚁能对他怎么样呢,对他?他有时给这个老板卸袋子,有时给那个老板做事,在酒店长凳上吃喝,晚上他在有欢乐和手风琴的地方游荡,走到哪里就睡到哪里,只要那里凉爽和柔软就行。

  我走着走着,试着把自己想像成奥古斯都舅舅,试着像他那样走路,在这样一个下午,在这样一条路上。当然,要跟奥古斯都舅舅一样,就是说首先要在生理特性上符合他:也就是要矮矮胖胖的,臂膀要有点像猴子,还得以不成比例的姿势大张着,吊在半空中,短短的腿总是因为回头贪看女人而踩错步子,说话时稍一激动,就会吊起那个尖细的嗓音,操起本地方言里的脏话,气呼呼地大骂开来,这脏话因为他口音中夹杂着另一个大区的重音,还是走了调的。在他身上,肉体和灵魂是统一的;我想通过自己躯体的重量和脑中的想法,摹仿出一些奥古斯都舅舅的举动,说一些他爱开的玩笑,从而能在自己身上看到他。

  但是我永远只能在精神上假装成他:我心里大声呼喊着:“喂:我要去那个干草仓里睡上一觉!喂:我要去酒店里好好吃上一顿猪血肠和葡萄酒!”对猫儿们,我想像着自己假模假样地抚摩一番,然后大叫一声:“啊呜!”把它们吓跑掉;然后对女仆说:“嘿,嘿,您要我来帮您吗,小姐?”但是一点都不好玩。我越意识到奥古斯都舅舅对这里的一切应付得是那么自如,就越发现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家伙,他永远不会去忍受我的操心事:整顿房子,寻找工作,半病着的孩子,还有个不会笑的妻子,爬满了蚂蚁的床铺和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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