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一三六


  我们的邻居视屋子和花园为战场,他们的热情就是标示出蚂蚁不能逾越的界线,探寻蚂蚁行走的新路线,尝试各种新型混合剂和药粉,每一种东西都能与记忆中的某段插曲,或某种稀奇古怪的组合联系起来,因此他们只需扯出一个名字,如“阿尔赛皮特!”、“米尔克希多!”,就能爆笑起来,还互使眼色,互对暗语。似乎他们已经放弃了杀死蚂蚁的打算——假如他们曾经试过的话——,反正这些尝试都是没用的:他们只是力图封锁蚂蚁的某些通道,使它们偏离方向,吓唬吓唬它们,或让它们不能靠近:这是一个永远崭新的迷宫,他们每天准备不同材料的图案,用来标出这个迷宫,这也是一场游戏,而蚂蚁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这群野兽没什么好搞的,没什么好搞的,”他们说道,“除非像上尉那样做……”

  “呃,当然,我们花了很多钱,”他们说,“在这些杀虫剂上……上尉那种办法,可以想见,是最便宜的一种办法……”

  “自然我们还不敢说已经战胜了阿根廷蚂蚁,”他们又说道,“但上尉也是,您认为他是在正路上吗?我怀疑……”

  “他是谁啊,抱歉,这上尉?”我问。

  “布拉乌尼上尉:您不认识他?啊,您只是昨天刚到这里的!他也是我们的邻居,在右边,那幢白色的小别墅里……他是个发明家……”他们笑起来,“他发明出一种可以灭绝阿根廷蚂蚁的办法……甚至,是很多办法。他还在不停地完善这些办法。您去找他吧。”

  肥胖的、笑容诡秘的莱吉那乌多夫妇,他们那个只不过几平方米的小花园,却给线条画得一道道的,而且溅满了深色的液体,脏兮兮的,并且还沾上了发绿的粉尘,那里堆满了喷水壶、硫磺喷洒器,用来调稀靛蓝色药剂的水泥小槽,而在乱七八糟的花坛里,就连那几株稀有的玫瑰小树苗,从叶尖到根部也都被撒满了杀虫剂,夫妇二人抬起眼睛望向晴朗的天空,心满意足,乐在其中。跟他们聊了聊,不管愿不愿意,我还是感到轻松了些许:说到底,不是说蚂蚁是件他们想表现出来好笑成那样的事情,但也不是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一件令人灰心丧气的事情。

  “唉,蚂蚁!”我此刻考虑。“什么蚂蚁啊?有点蚂蚁能把我们怎么样?”

  现在我当然是要去找我的妻子,还要拿她开点玩笑:“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跟这些蚂蚁……”

  我穿过自家那一小块土地回家时,脑子里准备了一番这种语调的话,胳膊里抱满了邻居给我试试的纸包和瓶子,根据我的需要,是从那些对孩子没有危害的药剂中选择出来的,因为孩子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而我一看见我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房外,目光呆滞,脸颊凹陷,就明白了她所经历的挣扎,明白了她也发现了包围着我们的难以数计的蚁群,明白了她已投了降,于是我所有打算微笑和调侃一下的愿望就全都没了。

  “你终于回来了……”她对我说,那软弱无力的语调比我期待的愤怒的腔调更让我痛苦。“这里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你看见……我真的不知道了……”

  “这样,我们现在来试试这个,”我跟她说,“先试这个,再试这个……”我把那些瓶子摆在房前的平台上,立即向她说明这些东西该怎么用,我解释得很快,几乎是生怕看到在她的双眼里燃起太多的期望,因为我既不想让她有什么幻想,也不想打破她的幻想。此时我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想法,我想立刻去找那个布拉乌尼上尉。

  “你按我说的做吧;我很快就回来。”

  “你又要走?去哪里?”

  “去另一个邻居家。他有办法。我去看看。”

  我往有金属网架的方向跑去,那网架上爬满了密集的攀缘植物,从右边把我们的土地围起来。太阳藏到云后去了,我从网架上探出头,看见一座白色的小别墅,它被小小的、整齐有致的花园簇拥着,一条铺着灰色卵石的小路缠绕着圆圆的花坛,花坛底部围着一圈漆成了绿色的铸铁,就像公共花园里那样,而每个花坛中央都栽着小小的、黑色的橘子树或柠檬树。

  一切都那么宁静,阴影重重,不见动静。我正犹豫着准备离开,却看见了一个脑袋,从一排修剪得相当精致的篱笆上伸出来,脑袋上戴着顶白色布料的沙滩帽,帽子变了形,帽沿成波浪状,压得很低,一副钢框眼镜架在一个软骨组织旺盛的鼻子上,再往下,是一丝刻薄的微笑,一口假牙灿灿生辉,这假牙也是钢做的。这是个干瘦的男人,穿着套头衫,裤脚用松紧带收紧在踝骨处,就像那些骑自行车人的装束,脚上蹬着凉鞋。他走近一棵橘子树,观察着树干,悄无声息,小心翼翼,那个紧绷着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我从那一排攀缘植物后露出脸来说:“早上好,上尉。”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笑容顿失,有的只是一道冷冷的目光。

  “对不起,您是布拉乌尼上尉吗?”我问他。

  那人表示肯定。“我,您知道吗?是新来的邻居,租着拉乌莱利的小房子……我想打扰您一会,因为我听说了您的方法……”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