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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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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伊感到这是次矫正有关自己第一印象的好机会。“单身汉!”他说。“我永远单身,嘿嘿!我们要撑到底!”好了:巴尔德塔,这个没有偏见的男人,这个正准备再次出发去美洲,不能再和这个城市以及城市里的流言蜚语有什么关联的男人,正是涅伊可以与之倾吐自己幸福之情的理想人选,唯一可以与之分享自己秘密的人。他甚至可以跟巴尔德塔渲染一下,谈那天晚上的艳遇,就像谈一件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事那样。“正是这样,”他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单身汉里的老看守,不是吗?”他想提一提那个泡芭蕾舞演员的名声,因为巴尔德塔曾有过一些跳芭蕾舞的女朋友。 他已经斟酌过要进入这个话题时可能会用到的句子了,比如:“你知道吗,就在昨晚,比如说吧……” “我,真的,已经,”巴尔德塔说道,稍微有些腼腆地笑了下,“你知道吗,我已经是一家之主了,都有四个孩子了……” 涅伊正为一个肆意妄为①和享乐至上的世界营造气氛呢,只好收起这个话题;有点摸不着方向。他盯着巴尔德塔:直至那时他才发现巴尔德塔皱皱巴巴的外貌,衣冠不整,才发现他忧心忡忡而疲惫的神情。“啊,四个孩子……”他说,语调迟钝,“恭喜啊!你在那下面②过得怎么样啊?” ﹛①“肆意妄为”此处也可被替换为“无偏见”,这两个词在意语中同为一词。﹜ ﹛②在意大利,谈到意大利以南的地方,会说:那下面。﹜ “嗯……没什么活好干……到处都是一样……勉强zaozi口……维持一大家子人……”然后以一副失败者的神情张了一下双臂。 涅伊看到他本能的卑微,不免同情且后悔起来:怎么能向他那样一个生活窘迫的男人来炫耀自己的幸运呢?“哦,但这里也是一样,你要晓得,”他赶紧说,改变了语调,“大家也是在勉强维持生计,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的……” “但是,希望总有一天能好起来……” “希望如此了……” 他们互相祝福了一下,告了别,一个人走在这边,另一个人走在那边。很快,涅伊就感到懊悔起来:和之前他想像中的那个巴尔德塔交心的可能性,曾让涅伊感到一种巨大的宽慰,现在他永远失去了这种感觉。在他们两人之间——涅伊想道——本可以展开一种男人和男人间的对话的,善意,又不失讽刺,也不是要出什么风头,更不是吹牛,这个朋友就要出发去美洲了,还会永远留住这种不可更改的回忆;涅伊在他那个想像出来的巴尔德塔的思想里,隐约看见自己的投影,当那个巴尔德塔,在他的委瑞内拉,回忆起老欧洲时——穷归穷,但总是虔诚地热衷于美和愉悦——便会本能地想到他涅伊,这个久别重逢的中学同学,总是一副谨慎的模样,却对自己相当自信:一个从没离开过欧洲的男人,几乎是体现了欧洲古老的生活智慧,还有那种审慎的激情……涅伊激动起来:这本是上一夜的艳遇会留下的征兆,和会承担起的决定性意义,而不是如沙子沉入大海一般地消失在空洞而反复的日子里。 也许他还是该跟巴尔德塔说说这事的,即便巴尔德塔是个可怜人,脑子里也总惦记着其他心事,即便是以羞辱他的代价。而且谁又能保证巴尔德塔真是个失败者呢?也可能他也就是这么说说,然而还是以前那只老狐狸……“我去追他,”他想,“再聊上一聊,把这事跟他说说。”他在人行道上跑了起来,拐进广场,在拱廊底下转了个弯。巴尔德塔不见了。涅伊看了下时间;他已经迟了;便赶紧朝单位走去。为了使自己平静,他想,像个小伙子一样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事,是一件与他的性格和习惯都十分迥异的事情;于是他克制住自己。就这样,他跟自己和解了,更加自豪起来,在办公室的计时表上给小票打了印①。 ﹛①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上班打卡。﹜ 在工作中,涅伊也怀上那温暖了所有职员的心的绵绵激情,尽管是没有言明的,他们都是刚刚明白过来,可以把怎样秘密的温柔和猛烈的狂热负载到最日常的繁缛手续中去,负载到冷漠的信件往来中去,负载到精准的行政注册簿中去。也许那天早上,他那没有意识到的愿望,正是能使爱的激情和作为职员的热情结为一体,这样两种情愫就可以互相倾注,并燃烧不熄。但是只消看上一眼他的写字台,还有写着“亟待处理”字样的绿色文件夹的惯常面貌,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尖锐反差,悬跨于自己刚从中脱离出来的、那让人眩晕的美丽和自己亘古不变的生活之间。 他在写字台前转了好几圈,一刻未坐。他对那位漂亮女士生出一种突然而急促的爱恋。而且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他来到隔壁办公室,那里会计师们正细心而不快地敲打着键盘。 他在每个人的桌前踱了起来,跟他们打招呼,紧张地快乐着,狡猾着,欣快地沉湎在回忆里,对眼下的事不抱任何希望,在会计师们中体会着一种发狂的爱情。“就像这会我在办公室里你们之间来回走动,”他想着,“我不久前还在她的被子里这样辗转反侧。”“是的先生,正是这样,马里诺蒂!”他这么说着,并把拳头捶在一个同事的文件上。 马里诺蒂抬了抬眼镜,缓缓问道:“喂,是不是他们也扣了你这个月四千多里拉的工资?” “不,我亲爱的,从二月份就扣了,”涅伊说道,脑袋里同时浮现出那位夫人的一个姿势,那是迟些时候的一个姿势,也就是早上那会,这在他看来,就好像是个新发现,并给他开拓了有关爱情的无限未知可能,“不,他们之前就已经扣过我钱了,”他继续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并甜蜜地在自己跟前的半空中舞动一只手,双唇同时向前够,“他们扣了我整个二月份的工资,马里诺蒂。” 为了能继续说下去,他还想加上点什么细节和解释,但再没这个能耐了。 “这是个秘密,”他决定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做什么和说什么,这次经历的一切都要保密。”但现在啃噬他的焦灼是自此以后再也无法达到这次的境界,是难以表达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拥有的这种完满之感,连暗示一下都很难,就更别说用明确的语言叙述出来了,甚至也许想想都是不可能的。 电话响了。是主管。他询问朱赛皮埃里公司有关索赔的前科。 “您看,主管先生,”涅伊在电话中解释道,“朱赛皮埃里公司在三月六号时……”他想说:“当她悠悠地说道:您这就走了吗……?我就知道不应该松开她的手……” “是的,经理先生,这索赔是针对已经开过票的一批货……”他本想说:“我们身后的门还没关上时,我都还是在犹豫的……” “不,”他解释道,“索赔没有经由代理公司执行……”他是想说:“可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她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我以为她冷漠傲慢……” 他放下听筒。额头上沁的全是汗。现在他感到很累,困得很。他不该不先回趟家去解解乏和换换衣服的:身上的衣服也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来到窗前。窗外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被高高的墙体环绕着,墙体上布满了阳台,但让人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沙漠里。房顶之上能看到天,天不再明朗,而是泛着白,被一层模糊的什么东西渗透了,这就好像在涅伊的记忆中,一片昏暗的白色,正在清除他每一种有关感官的回忆,而太阳也被一块不分明的、静止的光斑勾勒出来,犹如一种迟钝①的剧痛。 ﹛①原文中“迟钝”一词同时还有“聋的”、“隐约的”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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