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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在路上,我们又碰到了那个穿背心的小矮子。

  “嘿,你们去找皮埃利娜了吗?”他问我们。“你们跟她说‘跪下’了吗?”

  “不,我们没去那里,”我们没歇脚地回答了他。

  但他往后退着地小跑起来,继续挡在我们前面,瞪着那双熠熠发光的圆眼说:“跪下!跟她要说:‘跪下!’而她呢,皮埃利娜,就会跪下了……”

  我们回到梅里—梅里那边。这次,我们一叫唤,她就下来了,打开了门。这下我才看清她:她个高,人瘦,像马一样,胸部是长方形的;她看人不看脸,蓬松的一绺头发下是双半闭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的前方。

  “快点,让我们进去,”比昂柯奈对她说。

  “不行,太晚了,现在我要睡觉了。”

  “你说什么呀,我们之前就来过了,等了你整个晚上。”

  “这又怎么样,这会我累了。”

  “我们只待五分钟,梅里—梅里。”

  “不行,你们是两个人,我不能让你们两个都上来。”

  “就五分钟,两个人……”

  “那么……”我说,“我等着……怎么样?我在外面等着……”

  “嗯,”比昂柯奈说,“我先上来,然后他上来,行吗?”然后跟我说:“你等着,我一刻钟后下来,然后你就去。”他把她推进屋子,进去了。

  我上了条往海边去的路。穿过城市。主干道上正经过一列军用卡车,就在那会停下来了。借着车灯奶状的光,能看见士兵从车上下来伸伸胳膊踢踢腿,用瞌睡的眼睛四处观望着漆黑和陌生的城市。

  很快就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驾驶员又攀到方向盘前,其他人也爬上去,一辆辆的车子就消失在黑暗中。这一列队伍,被自己的引擎摩擦着,在由于灯光和黑暗交替出现而被遮蔽住眼睛的人前,几乎难以被看见,就这么经过和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我来到港口。海上没有光亮,只有当波浪拍打在滑溜溜的堤道上,只有闻到那久远的气味时,才能感觉到大海。一阵徐缓的海浪正雕琢着礁石。狱警在监狱前踱来踱去。我坐在堤道上,一处避风的地方。我面前是一座城市和它飘渺不定的灯光。我是既瞌睡又失望。夜晚在拒绝我。而我也不再对白天有任何期待了。我该做什么呢?我渴望自己能迷失在夜晚中,渴望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献给它,献给它的黑暗,献给它的反叛,但我明白,它的迷人之处只在于那种对白昼沉默而绝望的否定。现在就连小巷里的卢佩斯库也不再吸引我了:那是个多毛瘦削的女人,她家里还发臭。我渴望从那些房子里,从那些屋顶上,从那不作声的监狱中,什么在夜间发酵的东西能够升腾起来,能够苏醒过来,开启不同的一天。“只有伟大的白昼,”我想,“才能拥有伟大的夜晚吧。”

  一伙渔夫来到拴在堤道上的船边,拿着船桨和渔网。他们在那种寂静之中高声说话。拂晓时他们就得待在深海中了。他们装备了船只,出发了,消失在昏暗的水中,但仍能听见他们在大海里的声音。

  在黑暗中醒过来的意义,那凄凉出发的意义,在拂晓前凛冽空气中划船的意义,都使我的眼睛加倍地沉重起来,使我越发战栗。我展开双臂,颤抖地打了个哈欠。就在那一刻,就好像是从我胸腔中发出来的一样,响起了汽笛的轰鸣声。那是警报。

  我这才想起学校可是无人看管,于是就往城里跑去。那是一段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恐惧的年月;经过那些小路,已经能隐约看见一些大家全都遽然苏醒的迹象:屋子里的声音,亮起又突然熄灭的遮挡住的灯光,还有一些衣服穿到一半、拥在避难所的门槛上、望向空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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