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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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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芒通的最后几个小时了。我一个人,走向海边。天黑了。从房子里送过来同志们的叫嚷声。我伤心地想着心事。我来到一条长凳旁;看见一个穿水手制服的人坐在那里。我认出了他领子下法西斯青年队黄色和深红色相间的蝴蝶结:他是□□□城的法西斯学员。我坐下;他还是下巴抵在胸前地待着。 “嘿,”我说,不过还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你不去吗?不去那些房子里吗?” 那个人连身都没转。“我才不管呢,”他缓缓地说。 “嘿,你什么都没拿吗?”我跟他说。 他重复了一遍:“我才不管呢。” “那你说说,你什么都不拿是因为你找不着呢,还是因为你不想?” “我才不管呢,”他仍是这么说着;然后站起身,在棕榈树齿状的影子中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两只胳膊甩来甩去。突然,他唱起歌来,但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嚎,而且是声嘶力竭地:“好好去生活吧!直到还有青春……”他醉了吗? 我坐在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观察起它来。我可能想给它一个什么象征性的意义。“New Club”,然后是法西斯大楼,现下在我手上:这能意味着什么呢?我突然希望,这是一把重要极了的钥匙,不可或缺的,这样那边那些人找不到这钥匙的话,就会发疯,这样他们就不能把这个装有极其珍贵秘密的战利品的房间关起来了,这样就不能把这些决定了他们个人命运的文件关起来了。 我站起来,朝法西斯大楼走去。 在走廊里,把他们那些破东西打包的法西斯队员并不多。军士数着滑膛枪,部署着队伍;比昂柯奈也是,在他们中间。我经过走廊,假装厌烦不已,让手在墙上、门上游移着,还用口哨吹起了小调,这手就好似一支舞曲的步子。当我的手靠近另一把门上的钥匙时,我迅速把它从锁眼上退下,塞进猎服里。那边的走廊里满是门,几乎所有的门上都有一把钥匙挂在外面,钥匙上是金色的房间号。我的猎服就这么被钥匙填满了。再也看不到有什么钥匙了。没人发现我。我出了门。 在门口,我碰见其他回来的人。“怎么样,你带了什么东西回家?”“我?……没什么……”但他们在我的唇间读出了一丝微笑。“啊呀当然,好样的,没什么……”他们对我说。 我在花园里转悠。我可能有二十多把钥匙。它们发出一种铁家伙相撞的噪声。“现在我也有我的货了,”我想。“嘿,你,这会都带了些什么玩意?”几个经过的人对我呼喊道,“你叮叮咣咣响得就像头牛!” 我闪开了。花园里有些藤架和凉亭,上面爬满了未经修整的攀缘植物,我钻进那里头。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不可理喻的行为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如果我们的军官或是法西斯党魁有过要把什么东西关到那些半空房间里的需要?……如果同志们——现在,或再迟一些,在公共汽车里,回到意大利以后——强迫我给他们看我猎服里的东西……所有的这些钥匙,还有那些“New Club”的房间号,不可能不是从法西斯大楼里偷出来的:那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我怎么才能解释我的行为呢?很明显,这是一个丢脸的、造反的、破坏的举动……我肩后紧逼着前“New Club”,还有它或灯火通明,或被遮蔽着并只显出一些模糊蓝色微光的窗户。我是一个在被征服地上的法西斯主义破坏者…… 我跑过前去。我看见了镜子一般水面上的光亮:在一个花坛里,有个被岩石围着的水缸,水缸中央是一口没出水的喷管。我把钥匙一把把从猎服里掏出来,放到水里,是把它们慢慢浸入水中的,以至于听不到叮咚声。缸底升起一团浑浊的云状物,抹去了月亮的倒影。最后一把钥匙沉下去后,我看见水中穿过一片浅色阴影:一条鱼,也许是一条红色的老鱼,过来看看究竟掉下来了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我是个懦夫吗?我把手放进口袋,发现那里还有一把钥匙:那是我取下的第一把钥匙,就一直留在了那里。我又感到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但很幸福。同志们正赶回去集合,我和他们一起。 我们在火车站广场上列好队伍一个小时以后,西班牙人的火车到了。比藏迪尼雷鸣一般地说道:“举枪致敬!”火车站顶棚下是微弱昏暗的路灯。年轻的长枪党党员们①在那片光亮的区域中整队待命,我们则待在很远的地方,在下面广场的尽头。他们都是些又高又壮的家伙;脸上好像都是塌鼻子,就像那些拳击运动员的脸;红色的巴斯克帽子压在眼睛上,黑色毛衣的袖子一直翻到肘部,小背包拴在皮带上。突然扫过一阵短促的风,灯光荡漾不休,我们当着首领青年先锋队的面,举着滑膛枪。不时会传来他们的行军歌,自从他们到达以后,这歌声就没停过;类似于:“开……开……开……”他们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指令,然后列成一排排,排与排之间正好是往前伸直胳膊的距离;不时能听见一阵嚷嚷声,不是很明晰的点名声:“塞巴斯蒂昂……说,宾森特……”然后他们就前进起来,走到正在等他们的公共汽车前,上了车。像他们来时那样,他们又出发了: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①即那些西班牙人。﹜ 我们出发时,大家身上绑满了包裹,活像走私贩,我们从比藏迪尼前面经过,他就一个个地观察我们,看我们是不是太显眼,并在我们叮咚作响的猎服上拍一巴掌,或是踢屁股一脚,以示告别。我也经过他面前,空荡荡的制服整洁而平滑,我抬着眼光,望向比藏迪尼,他一副严肃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和下一个过来的人开起了玩笑。 公车又在海岸上跑了起来,我们都很累了,安安静静地待着。黑暗不时被汽车纵队的车灯切断;海边的房子黑黢黢的,大海光秃秃的,泛着银光,令人生畏。战争仍在继续,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我已经知道这将会决定我们的生活。至于我的生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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