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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集合时间已经过去一阵了;先锋队员在路上拢成一团团的,既看不见公共汽车,也看不到我们的长官,连比昂柯奈也不在。我已经习惯了朋友的迟到,他总是不可思议地能使自己的迟到和长官或是什么仪式准备工作的推延重合起来,也许是他那种自我认同为领导阶层的天然潜质使然。不过我还是担心他不来。我靠近几个算是最通情达理小心谨慎的家伙,但我知道他们也是最枯燥乏味的家伙:比如一个叫什么奥拉其的,他专修工业,正安详地向四周投去天蓝色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说着他做的短波收音机。

  奥拉其可能会是我理想的旅伴,但比昂柯奈的伴同给我留下的幽默对话,以及对于发现的爱好却是无可比及的:我已经知道,整个旅途中他只会不停地说他的那些收音机,所有能引起他关注的东西只可能是机械、弹道,以及建筑方面的好奇,对于这些东西,他还会给我做出漫长的解释。这样一来,去芒通就不再吸引我了:所以我还是有那种朋友的需要,那正是青年人的需要,也就是对“年轻人生活着并能和他人谈论这生活”给出一种意义的需要;也就是说,我那时还远离那种男性自我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是通过由融合与孤独同时构成的爱来获得的。

  突然我听见比昂柯奈在我身后说话,他挤在其他人中间,开着玩笑,已经进入那天早上的玩笑风气①中,就好像他一直在那里一样。比昂柯奈一到,一切就有了另一种节奏:军官们拍着手地跳出来:“快点,快点,都醒醒,你们都睡着了吗?”出来一辆公共汽车,我们排成行,再分成队。比昂柯奈是一个队的队长,很快就担起他的任务来。他从他指挥的队伍里喊了我一声,还挤了挤眼睛,他在开着玩笑,为了不知什么违规犯纪的行为,正威胁他的队伍要罚跑上不知道多少圈。军械库的窗户打开了,我们从一个瞌睡的军人手里迅速地一个个接过滑膛枪和装武器的皮带。我们上了公共汽车,就出发了。

  ﹛①原文中此词有贬义色彩。﹜

  我们在海岸上跑着,军官鼓动我们唱支歌,歌声很快就消失在路上了。天空还是灰色的,海是玻璃绿色的。在快到文迪米利亚①的时候,我们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被爆炸轰得破碎的水泥房子和水槽:这是在我们生命中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在一个隧道进口处,冒出来那列著名的武装火车,是希特勒给墨索里尼的礼物;他们把它收在那下面,以防被炸到。

  ﹛①文迪米利亚是意大利西北部大区利古里亚的一个城市。地处意大利法国交界处。﹜

  我们来到了以前的国界,圣路易吉桥,我们队的队长比藏迪尼示意我们对意大利边界正在不断变更的事实表示出一点激情来。但这席话很快就狼狈告终了:因为,在那段战争时期,我们西部的边界问题正是因为最激进的法西斯党而微妙和棘手。在法国倒台时进入战争,并没有把我们带到尼斯①,而只是带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边境小城芒通;余下的,据说,就等着和平条约来解决了,但是,胜利而英勇地进入法国的诱惑已然消逝,就连那些最不起疑的人心中也有了这样的焦虑,令人失望的推迟别再无限拖延下去了;人们开始意识到,意大利的命运不在墨索里尼手上,而是在同盟军手上。

  ﹛①尼斯,法国东南部小城。﹜

  我们到芒通的时候正下着雨。又密又细的雨下在没有地平线的海面和闩着大门的别墅上。雨的深处是礁石之上的城市。在散步道有光泽的沥青上,跑着军用摩托。在公共汽车玻璃车窗的雨线之间,种种景象的碎片在闪烁发光,每块碎片后,都向我打开一个有待去发现的世界。在栽着树的路上,我识出了从未见过的北方多雾城市:芒通是巴黎吗?路边有块花叶饰风格的招牌,已经褪了色:法国是过去吗?除了几个躲在自己岗亭里的哨兵,和头上套着口袋的泥瓦工,一个人也看不到。只有灰色,桉树,东倒西斜的野战电话线。

  我们下了车,还在下雨,似乎是我们要立即在火车站列队,然而是又上了公共汽车,去了另一个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一座被征用的别墅,然后在雨中走了一段,一直走到某座空荡荡的小别墅前,也可能是一个学校或是宪兵的兵营,我们把滑膛枪贴着墙排成行地藏在那里。

  我们身上发出一种湿布的味道:我有点高兴,因为我制服上总有种悲伤的、仓库里灰尘的味道,也许这一次那味道能去掉。不知道那些西班牙人什么时候要到,也没有从法国来的火车时刻表,分队长时不时回来,大叫着:“集合!带枪集合!”然后,又说:“解散!”既有点像是在整个芒通城就没人听说过什么西班牙人的事,又有点像是在时刻期待着他们的到来;甚至,是“十一点十分”到,一直有个说法在不停地这样确定,十一点五分后,就没声了。

  我们把所有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都吃掉了,站着,在那个别墅—军营的小拱门下,看雨下在光秃秃的花园里。有些人在一场和另一场集合的间隙中找到了法子,溜出去转转,买香烟和橘子水。好像那附近有什么店是开着门的,一个做泥瓦工生意的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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