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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进入战争

  一九四零年六月十日是多云的一天。那是一段人们什么心思都没有的时日。我们一大早还是去了海边,我和我一个名叫耶里·奥斯德罗的朋友。人们知道下午墨索里尼要讲话,但还不是很清楚到底会不会进入战争。在海边浴场上,几乎所有的太阳伞都合了起来;我们在岸边散着步,互相交换着推测和想法,话常常是说到一半,然后就是长长寂静的停顿。

  太阳出来了一阵,我们去乘游艇,我们两个,还有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姑娘,长脖子,她本该和奥斯德罗调调情的,但事实上她并没这么做。那姑娘有法西斯情绪,不时会用一种慵懒且稍显反感的傲慢来反驳我们的言论,就像是在反驳甚至都不值得驳斥的意见。但那天她却是不确定而无助的:那是她出发的前夜,她对此很是遗憾。她父亲是个情绪化的男人,想在战争爆发前让整个家庭远离前线,自九月起他就已经在艾米利亚大区①的一个村庄里租下了一栋房子。那天早上,我们在游艇里,仍说着什么如果还没有进入战争该有多好啊,这样就能安心地泡海水浴了。就连她,也歪着脖子,双手夹在膝盖间,承认道:“啊呀,是啊……啊呀,是啊……该多好啊……”然后为了打发那些情绪,就说:“谁知道啊,希望这次也是假警报……”

  ﹛①意大利北部一个大区。东临亚得里亚海。﹜

  我们碰着一只在海面上漂浮的水母;奥斯德罗让小艇滑过它,是想让它浮现在姑娘脚下,好来吓吓她。操作没成功,因为姑娘没发现水母,而是说:“噢?什么东西?在哪里?”奥斯德罗就让大家看了看自己是如何从容操纵水母的;他用船桨把水母挑到船上,让它肚子朝上。姑娘尖叫了一声,但也就是一小下;奥斯德罗又把这野兽扔进水里。

  从浴场出来,耶里非常自豪地追上我。“我吻上她了,”他跟我说。原来是他进了她的更衣间,想索取一个告别之吻;她开始并不想,但在短暂的争执后,他终于吻到她的嘴了。“现在最重要的已经解决了,”奥斯德罗说。他们还决定在暑假期间要互相写信。我祝贺他们。奥斯德罗是个很容易愉快的人,他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几巴掌,生疼生疼的。

  当我们六点左右又见面时,我们已经进入战争了。还是阴天;海是灰色的。一队士兵正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有人在散步道的栏杆上为他们鼓掌。没有一个士兵抬头。

  我碰到耶里时,他正和他当军官的兄弟在一起,他兄弟其时正在休假,穿得很像资产阶级,高雅而清爽。他笑话命运作弄,自己偏偏在进入战争的那一天去休假。菲利贝尔托·奥斯德罗,他兄弟,人极高,单薄,身子稍稍有点往前弓,就像根竹子,金黄色的脸上有种刻薄的微笑。我们坐在铁路边的栏杆上,他谈起了我们在边界上的某些防御工事是以怎样不合理的方式构建成的,谈起了调遣炮火时的指挥错误。夜晚来临了;香烟在年轻军官的指间冒着烟,却一次也未被送到过嘴边,他细长的身形,曲得就像个括弧,衬着铁路线网和昏暗的大海,显得格外突出。不时会有一列火车载着大炮和军队调了个车,又驶向前线。

  菲利贝尔托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要放弃休假,并立刻回到他的部队里去——也是被好奇心驱使,因为他想验证一下自己某些战略上的恶毒预言——,还是去梅拉诺①看他的一个女性朋友。他和他兄弟讨论起开车要用多少小时到达梅拉诺。他有点担心战争在自己还在休假时就结束了;那会很幽默,但有损他的职业生涯。他对就要去赌场耍上一耍非常激动;并将根据运气如何来决定究竟该怎么做。他真是这么说的:根据他会赢上多少钱;事实上,他总是很幸运。他抿着嘴,带着那刻薄的微笑走掉了,他那个带着笑容的形象至今仍时常重现在我们的脑海里,他后来死于马尔马里加②。

  ﹛①意大利特伦蒂诺—上阿迪杰大区博尔扎诺—博曾省的一个镇,以温泉浴场而闻名。﹜
  ﹛②马尔马里加是利比亚和埃及交界处的一个沿海区域。﹜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了第一次空袭警报。飞过一架法国飞机,大家都鼻子朝天地看着它。晚上又有警报;一枚炸弹掉下来,在赌场附近爆炸了。赌桌周围有些骚乱,还有昏倒的女人。四下里漆黑一片,因为发电站把整座城市的电源都切断了,由于气流涌动而摇晃不止的沉重灯罩下,只有绿色赌台上的几盏内置灯还是亮的。

  没有伤亡——次日得知——,除了一个住在老城区里的孩子,他在黑暗中被浇上一锅滚烫的开水,死了。但是炸弹突然唤醒并刺激了城市,就像时常会发生的那样,这种兴奋会转向一种奇妙的目标:间谍。都听人们说在警报过程中,什么窗户里的灯被看见一开一关,间隔很有规律,或者说什么神秘人在海边燃火,再甚至说有人影在空旷的田野间挥动着一个手电筒,向星空中的飞机打信号。

  我和奥斯德罗一起去看炸弹造成的损失:被轰倒的大楼的一角,一颗小炸弹,也没多大的事情。人们围了一圈,议论着:一切仍在可想像可预见的范围内;一幢被炸的房子,但还没有在战争里面,人们还不知道战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脑海中却摆脱不掉那个被滚水烧死的孩子。这是场事故,没什么特别的,孩子在黑暗中撞倒了那口锅,就在离他母亲几步远的地方。但是战争给了这场意外事故的愚蠢不可逆转性一种方向和普遍意义,只是间接地归罪于拉下了发电站电源开关的那只手,归罪于在空中嗡嗡作响但看不见的飞行员,归罪于给飞行员指出航向的的军官,归罪于决定打仗的墨索里尼……

  城市不断被奔赴前线的军用汽车,被把家什系在车顶上、四处散去的民用汽车穿过。在家里,我看见父母给要迅速撤离到阿尔卑斯山区丘陵地带的命令搞得手忙脚乱。我母亲,那些日子总是拿新战争和旧战争比较,是为了表明在这次战争中,是如何地没有一点熟悉的焦虑,是如何地没有上一次战争中的感情动荡,而同样的那些词语,什么“前线”啊,“战壕”啊,听起来又是如何地难以识别与陌生,现在她忆起一七年威尼托难民的流放,忆起那时不同的气氛,而如今这种“撤离”听起来却是这么的没理由,是被一个冷冷的官方命令强加上的。

  有关战争我父亲只会说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因为,他本世纪的前四分之一一直生活在美洲,于是就成了一个对欧洲迷茫、在时代之外的人,现在,他看见就连自己从小熟识的那亘古不变的山区景色,还有老猎人的活动场所也被卷入其中。他焦急地想知道,在每个偏僻村落里自己看重的狩猎伙伴中,在向自己请教税收常识以便去上诉的穷苦耕农中,在那些他们的控诉被告终止的、能走上好几小时的路来确定一块贫瘠土地的灌溉权的吝啬起诉人中,究竟有谁被通告到撤离的命令了。现在他看到这些被抛弃的土地又荒了起来,看到没糊水泥的墙垣在坍塌,看到因炮弹轰击而饱受惊吓从森林里迁徙出的最后几家野猪,这本是他每年秋天要带上好几条狗去追寻的猎物。

  对于那些撤离的居民,报纸上说,法西斯党和慈善机构已经采取了措施,在托斯卡纳①的什么地方安排了住处,公共交通和补给点,以保证这些居民什么都不缺。在我们城市的小学里,准备了野战医院②和分拣处。利托里奥意大利青年组织③的所有成员都被召集起来,身着制服,帮忙干活。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已经走了,也可以假装没接到任何通知。奥斯德罗请我陪他去试一辆他父母要买的新车,因为他们家原来的车被征调到部队里去了。我对他说:“那集合呢?”

  ﹛①意大利中部一个大区,首府为佛罗伦萨。﹜
  ﹛②“野战医院”与“避难所”可同为一词。﹜
  ﹛③利托里奥意大利青年组织(Gioventù italiana del littorio,缩写形式为Gil)是成立于一九二七年的一个法西斯青年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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