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八四


  ▼懒汉儿子

  拂晓时,我和我兄弟脸陷在枕头里,还在睡觉,就已经能听见在房间里转悠的我们父亲那带着钉子的脚步声了。我们的父亲起来时动静很大,也许是故意的,他穿着打上钉子的鞋子,企图在楼梯上上上下下地走个二十回,但没用。也许他的整个一生都是这样,浪费体力,一个非常无聊的工作,也许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抗议我们两个的,我们让他生了不少气。

  我母亲不会弄得很吵,但她也很早就在那个大厨房里忙活了,捅火,用那双变得越来越黑瘦的手削着什么,擦洗玻璃和家具,搓衣服。这也是抗议我们的举动,永远默不作声地照料整座房子,把没有佣人的家勉强操持下去。

  “你们把房子卖了,我们把钱吃掉就是啦,”每当他们折磨我说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就耸着肩地这样说,可我母亲继续沉默寡言而含辛茹苦地劳作着,起早贪黑的,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的觉,而同时,天花板上的缝隙总是越裂越长,成队的蚂蚁沿墙行进,杂草和荆棘从未开垦的花园里爬进来。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家就会只剩下一堆覆满爬山虎的废墟了。可我母亲早上从不来叫我们起床,因为她知道反正也没用,而她那样一声不吭地承担起照料房子的活,正是她纠缠我们的方式。

  然而我父亲六点时就已经打开我们的房门,穿着猎装,打着护腿,大嚷道:“我要用棍子打你们了!懒汉!这个家里除了你们,所有的人都在干活!皮埃德罗,你要是不想挨我打的话,就赶紧给我起来!你把你那该吊在绞架上的①兄弟安德烈也弄起来!”

  ﹛①意为:该死的。混账。﹜

  我们在睡眠中就已感到他的迫近,我们的脸埋在枕头里,连身都没转。如果他仍迟迟不住嘴的话,我们便偶尔咆哮几声以示抗议。但很快他就走了:他知道一切都是没用的,都是他做做样子的闹剧,一种不肯服输的仪式。

  我们又在睡意中辗转起来:大部分时候,我兄弟甚至都不会醒的,反正我们都习惯了,也就不介意了。我兄弟自私而冷漠:有时很让我来气。我也照他那样做,但起码懂得不应该这么做,而且对此不满的首先就是我。反正我还是老样子,但心怀气愤。

  “你这狗东西,”我跟我兄弟安德烈说,“你这狗东西,你把你父母气死了。”他没答话:他知道我是个虚伪的笨蛋①,也知道再没比我更游手好闲的人了。

  ﹛①“笨蛋”此处也有“小丑”之意。﹜

  十几二十分钟以后,我父亲又会来到门前,来自寻烦恼。这次他会使上另一种法子:几乎是含着冷淡的建议,温厚而善良:一场可怜兮兮的闹剧。他说:“那么谁跟我去圣柯西莫?有葡萄枝要捆。”

  圣柯西莫是我们的地。都枯掉了,既没人手,也没钱把地经营下去。

  “有土豆要挖。你来吗,安德烈?嘿,你来吗?我跟你说呢,安德烈。豆角地里要浇水。那么,你来吗?”

  安德烈把嘴巴从枕头上挪开,说了句:“不去,”又睡了。

  “为什么?”我父亲还在演戏,“皮埃德罗决定了吗?你来吗,皮埃德罗?”

  然后他又发了通脾气,又平静下来,说了一些要在圣柯西莫做的事情,就好像已经说定我们也来一样。这个狗东西,我这样想我的兄弟,这个狗东西,本可以起来,至少给父亲一次满意的机会吧,可怜的老人家。但在我自己身上,也没感到任何要起来的动力,我费劲地使自己重拾起已经消失的困意。

  “好吧,你们快点,我等着你们,”我们的父亲说,走了,就像我们已经说好了一样。我们听他踱着步,朝底下大声叫嚷,准备着要带到上面去的肥料、硫酸盐,还有种子;每天他出门和回家时都驮着好些东西,就像头骡子。

  我们以为他已经出门了,这不,他又从楼梯底下喊道:“皮埃德罗!安德烈!上帝的耶稣啊,你们还没准备好?”

  这是他最后一次叫我们:然后我们就会听见他包了铁的脚步声走到房子后面,听见他猛地关上小栅栏,听见他咯着痰并哼哼唧唧地在小路上远去。

  这下本可以连续不断地睡上觉了,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想着我父亲,想着他背上那些东西在骡道上爬,咯着痰,然后又想着他会在地里朝庄稼人发作,因为他们偷他的东西,把一切都搞糟了。他看着植物和耕地,看着到处啃噬挖刨的害虫,看着叶子的黄色和莠草的浓密,看着他一生所有的活就这么被毁掉了,就像每场雨过后都会被冲毁的隔地矮墙①一样,于是就诅咒起他的儿子来。

  ﹛①地里用于标识出不同土地所有者的矮墙。﹜

  这狗东西,一想到我兄弟,我就这么说,这狗东西。我侧耳细听,从下面传来一些碗碟作响声,还有什么扫帚柄倒在地上的声音。我母亲一个人待在那个巨大的厨房里,白昼刚使窗户玻璃褪了色,她就为背身过去的人们操劳起来。我这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还不到十点,这回是我们的母亲嚷上了,她从楼梯上喊道:“皮埃德罗!安德烈!已经十点了!”她的声音非常气愤,就好像是对一件闻所未闻的事情恼火至极,但其实每天早上都是如此。“好噢噢……”我们嘟囔道。我们又在床上待了半个小时,醒着,只是为了习惯起床这个概念。

  然后我说起来:“快点,醒一醒,安德烈,来啊,我们起来吧。来呀,安德烈,好起来了。”安德烈又咕哝一阵。

  最后我们终于站起来,鼻子里出着好多气,伸着懒腰。安德烈穿着睡衣,以老头般的动作晃荡着,头发蓬乱,半瞎着眼,已经在那里舔烟纸了,然后就抽起烟来。他在窗户前抽完烟,然后才开始洗漱和刮胡子。

  这时他会嘟哝起来,而且慢慢地,就从这嘟哝中生出一首歌。我兄弟有着男中音的嗓子,但跟其他人一起时,他总是最悲伤的那个,从来不唱歌。而他一个人,刮胡子或是洗澡时,就会用上低沉的声音,唱起他那些有节奏的旋律。他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歌,却总是往歌里填一首诗,那是他孩童时学会的,卡尔杜奇①的一首诗:“正午的太阳砸在/维罗纳的城堡上②……”

  ﹛①焦苏埃·卡尔杜奇(1835-1907),意大利诗人,教师,一九零六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②此诗出自于卡尔杜奇的《新诗集》,题为“台奥多里科的传奇”(台奥多里科皇帝〈454-526〉为东罗马帝国的建立者,他通常被称为“维罗纳的统治者”,在日耳曼的传说中被称为“维罗纳的台奥多里科”)。此处引的诗句不全。﹜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