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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第二卷 艰难的记忆

  ▼荒地上的男人

  大清早时就能看见科西嘉了:它就像艘满载着山的轮船,悬在那头的地平线上。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是要诞生出一些传说的;在我们这里可不会:科西嘉是个穷地方,比我们这里还穷,从没有人去过,也从没有人想过要去。早上如果能看见科西嘉了,那就说明空气清澈沉静,不会下雨。

  一个这样的早晨,拂晓时分,我父亲和我踩着科拉·贝拉①的小石子路,牵着狗,上了山。我父亲的胸前背后缠满了围巾,短斗篷,猎枪,小背心,背带,水壶,子弹袋,这一套行头中间,生出一缕白色的山羊胡子;腿上绑着一对老旧且满是抓痕的皮护腿。我穿着一件破旧紧窄的短上衣,手腕和腰部都露了出来,裤子也是破旧和紧窄的,我大步走着,就跟我父亲一样,但双手埋在口袋里,长长的脖子栖在肩上。我们每人都有把旧猎枪,猎枪做工精致,但保管不善,给锈粗了表面。狗是条猎兔犬,垂下的耳朵扫着地面,股骨上的毛短而扎手,这股骨把皮都擦破了;它身后拖着条插销般的短尾,安在熊身上倒挺合适。

  ﹛①不知名的地名。﹜

  “你和狗留在这里,”我父亲说。“从这边分开两条道。我去另一个山口。我到了后就吹声口哨,你就松开狗。你眼睛睁好喽,这是兔子出没的时候。”

  我父亲继续在石子路上走着,而我和狗就蹲在地上,狗哀叫不止,因为它想跟父亲一起去。科拉·贝拉是块高地,坡子上灰白灰白的,都是荒地,草硬得啃起来都很困难,还有古老露台倒塌下的墙垣。往下去,是云状乌黑的橄榄园,往上去是黄褐色被火灾脱了毛的森林,就像是老狗的脊背。事物在拂晓的灰色中慵懒起来,就像仍瞌睡着的眼皮又要合拢起来。海面上看不清界限,被一片薄雾一直笼罩至尽头。

  突然传来我父亲的口哨声。狗挣脱了链子,蹦着“之”字形的路线,沿着石子路,用吠叫咬着空气,大步跳开。然后就安静下来,嗅起了地面,孜孜不倦地用鼻子蹭着地,跑开了,尾巴直直的,尾巴下面是块菱形的白斑,发着光一般。

  我端起猎枪,对准了,撑在膝盖上,目光瞄准在小路的交叉口上,因为这是兔子会出没的时候。拂晓逐一掀出各种色彩。先是斑叶阿若母浆果的红色,是松树上层次斑斓的红色。然后是绿色,草地上,灌木丛中,森林里是成百上千种的绿色,之前还都是一种颜色:现在却是每时每刻都会生出一种新的绿色,与众不同。再然后是蓝色:那片咆哮的海洋震聋了一切,把天空弄得苍白而惊慌。被光线吸食了的科西嘉消失了,但在海与天之间的界限并不确定:于是就留下那片模糊而迷茫的区域,让人害怕看它,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房子,屋顶,小路,突然间都生在丘陵脚下,在海岸边。每天早上,城市就这样,生于阴影的国度,陡然之间,又因为屋瓦而呈上了黄褐色,因为玻璃而闪闪发光,因为石灰墙而显出灰泥浆的模样。每天早上的光线,把城市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都描绘了出来,讲述着它的每一条过道,列举出所有的房子。随后,光线就会爬到丘陵上来,并总能揭出新的细节:新的地带,新的房子。然后就爬到科拉·贝拉,黄黄的,干枯的,荒芜的科拉·贝拉,然后也会揭出那上面的一座房子,孤独的,在森林前最高的一座房子,正在我的猎枪能射到的地方,是有福人巴奇琴的家。

  有福人巴奇琴的家,在阴翳中,就像一堆石头;房子周围是块结上了硬壳的灰色土地,就像月亮上那种,从这土地上耸起一些瘦小的植物,就好像种的是干树枝。也有一些拉直的线,像是晾衣服用的,然而却是枝蔓都已凋萎干枯的葡萄园。只有一株细长的无花果树,像是还有气力支撑住叶片,在这片地的边缘上,在叶片的重压下扭曲着。

  巴奇琴出来了:他很瘦,要看清他得从侧面看,否则只能看见胡子,灰色的胡子,在空中飘荡摇曳。他头上戴着顶羊毛制的巴拉克拉帽①,身着一件灯芯绒衣服。看见我在打埋伏,就凑过来。

  ﹛①套头兜帽,类似于袜子,在脸的部位有个洞,可以根据需要露出眼睛或鼻子嘴巴。﹜

  “兔子,兔子,”他说。

  “兔子,总是兔子,”我答道。

  “上星期,我射了这么大的一只兔子,就在那头。大概就是从这边到那边的距离。没打中。”

  “真倒楣。”

  “倒楣,倒楣。兔子我是真打不来。我更喜欢在松树底下,等鸫鸟。一个早上能打五六发子弹呢。”

  “这样您就有菜吃了,有福人巴奇琴。”

  “是啊。但是,我所有的鸫鸟都没打中。”

  “正常的。是弹药筒的问题。”

  “弹药筒,弹药筒。”

  “他们卖的那些,都是骗人的东西。您得自己装。”

  “是啊。但,我自己来装。也许我装不好。”

  “哎呀,这个得会装啊。”

  “是啊,是啊。”

  可他就那样,双臂交叉地栽在岔路口中央,并一直待在那里。他那样待在路中央的话,兔子永远来不了的。“现在我要叫他挪开,”我想,但没跟他这么说,还是埋伏在那里。

  “不下雨啊,不下雨,”巴奇琴说。

  “今天早上,您看见科西嘉没有?”

  “科西嘉。都干透了。科西嘉。”

  “年成不好啊,有福人巴奇琴。”

  “年成不好。我种的蚕豆吧。长出来没?”

  “长出来没?”

  “长出来没?没有。”

  “种子不好,他们卖给您的种子不好,巴奇琴。”

  “种子不好,年成不好。还种了八株洋蓟。”

  “哎唷。”

  “您说它们能给我产多少吧。”

  “您说。”

  “全死了。”

  “哎唷。”

  科斯唐齐娜从房子里出来,她是有福人巴奇琴的女儿。可能有十六岁了,脸是橄榄形的,眼睛,嘴巴,鼻孔都是橄榄形的,小辫子挂在肩上。她的胸也应该是橄榄形的吧,完全是一种风格,全神贯注的就像座小塑像,野得就像头山羊,羊毛制袜子一直拉到膝盖。

  “科斯唐齐娜,”我喊道。

  “喔!”

  但她没过来,她怕惊到兔子。

  “狗还没叫,还没把兔子赶出窝,”有福的人说道。

  我们竖起耳朵听着。

  “没叫,还能待上一阵,”说罢就走开了。

  科斯唐齐娜坐在我身边。有福人巴奇琴在他的荒地上踱了起来,去修葺细小的葡萄枝了;不时停下活,回来说会话。

  “科拉·贝拉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唐齐娜①?”我问。那姑娘就勤奋地说起来:

  ﹛①是科斯唐齐娜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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