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六四


  ▼长椅

  每天早上去上班时,马科瓦尔多都会经过一片绿荫之下,那是一个树木林立的广场,一块方形的公园,被夹在四条路的中央。他抬起眼睛,望着最为繁盛的七叶树枝叶,只有几道黄色的光线能射进树液的透明阴影中,他听着树枝间那看不见的、走调的麻雀的聒噪声。他觉得那就是夜莺;于是自言自语道:“哦,我真想有那么一次能在鸟儿们婉转的鸣叫中,而不是在闹钟的铃声中,在最小儿子的啼哭中,在妻子的痛斥下醒来!”或是道:“哦,我要是能睡在这里就好了,一个人,在这一片凉爽的绿荫间,而不是在我那个低矮潮湿的房间里;在这里,在这寂静中,而不是在整家人的鼾声和呓语中,不是在电车在路上向下跑的声音中;在这里,在这夜晚自然的黑暗中,而不是在那紧闭的百叶窗人工制造出来的黑暗中,那黑暗会被车灯的反射光打出一道道的条纹,我要是能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树叶和天空,那该有多好啊!”马科瓦尔多每天就是带着这些心思,开始他每天八小时——还不算加班——的非资格小工的工作的。

  在那个广场上的一角,在一棵七叶树的圆顶下,有一张孤僻且被半遮掩住的长椅。马科瓦尔多就把它选做自己的长椅。在夏日的那些夜晚,当马科瓦尔多在睡着五个人的房间里无法入睡时,就开始梦想那张长椅,就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梦想着皇宫里的床一般。一天夜里,当妻子打着呼,孩子们在睡梦中乱踢着脚时,马科瓦尔多静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把一件旧衬衫搓成了球状,好用来当枕头,他出了门,来到广场上。

  那里清爽而宁静。他已经提前感受到和那些柔软而舒适——这个他敢肯定——并且怎么说都比他床上的那张烂床垫要好的木板接触时的乐趣了;他还会看上一分钟的星星,会在补救一天中每次冒犯的睡眠中合上眼睛。

  清爽和宁静是有的,但那椅子却没闲着。那上面坐着一对恋人,两双眼睛互相望着对方。马科瓦尔多谨慎地退出了。“迟了,”他想,“他们不至于整个晚上都在外面过的!他们会停下那喁喁私语的!”

  但那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在喁喁私语:他们在吵架。在一对恋人间的争吵从来就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他说:“可你为什么不承认,你说那话的时候,是知道我会生气的,而不是想让我高兴的,但还装着是想让我高兴的?”

  马科瓦尔多明白了这事会闹得很久。

  “不,我可不承认,”她答道,马科瓦尔多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为什么不承认?”

  “这我永远都不会承认的。”

  “哎呀,”马科瓦尔多想。他又把旧衬衫缠成球状,夹在胳肢窝下,去附近转上一转。他去看了月亮,那天是满月,在树木和屋顶之上显得硕大无比。他又回到了长椅处,远远地晃荡着,生怕打搅到他们,但其实是想烦上他们一烦,以此劝他们离开。

  但他们争执得太过激动,以至于都没发现他。

  “那你承认了?”

  “不,才不是呢,我可一点都没承认!”

  “那我们假设你承认了呢?”

  “就算我承认了,可我不会承认你想叫我承认的那件事!”

  马科瓦尔多回去看月亮了,然后又去看了看再往那边去一些的一盏红绿灯。红绿灯显示出黄色,黄色,黄色,持续地亮起,再亮起。马科瓦尔多就比较了一下月亮和红绿灯。月亮携着它神秘的苍白,虽说也是黄色的,可底子里却是偏绿的,而且还泛着蓝,而红绿灯呢,它那点黄色,甚至就是庸俗的。那月亮,完全是沉稳的,不紧不慢地放着自己的光辉,时而被纹以细细的云彩,而月亮则庄严地任由自己被云彩越过;红绿灯却总在那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的,急促不安,虚假地活跃着,疲劳地,被奴役着。

  马科瓦尔多又回来看那姑娘承认了没有:什么呀,她还没承认,相反,不是由她来不承认了,而是由他。情势完全转变了,现在是她在跟他说:“那么,你承认不?”而他就说不。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小时。最后他承认了,或者是她,总之,马科瓦尔多看见他们站起来,手牵着手地走开了。

  他赶紧跑向长椅,躺下来,可同时,就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之前企图在这里找到的那点甜蜜,现在却再没心情去体会了,就连家里的床他也不记得有这么硬。但这些都是细节问题,他要在露天下享受那天夜晚的主旨还是相当明确的:他又整理了一下脸颊下的旧衬衫,就准备入睡了,这样的睡眠,就好像他已经中止了很久对这种睡眠的习惯。

  当然,他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十分完美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移动一毫米了。只可惜,他这样待着,自己的目光并不能落在一片只有树木和天空的景致中,如果是那样的话,睡意就会在一片自然而绝对沉静的视野中让他合起眼睛,然而相继零星出现在他面前的,总是一棵树,一座纪念碑上将军那把高举着的剑,另一棵树,一面公共招贴的广告牌,第三棵树,然后,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红绿灯那个断断续续的假月亮,仍在睁大着它的黄色,黄色,黄色。

  要知道,这最近一段时间,马科瓦尔多的神经系统是如此之糟糕,以至于就算他已是累死过去了,可哪怕是一件极小的事情,只要他把什么让自己厌烦的事情放进脑袋了,他就怎么都睡不着了。现在那个亮了又灭的红绿灯很是让他讨厌。那红绿灯在那下面,远远的,就像一只眨着的黄眼睛,孤独着:这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可马科瓦尔多肯定是得了衰竭:他盯着那亮起和熄灭,对自己重复道:“要是没有那玩意,我该睡得有多好啊!”他闭上眼睛,觉得在自己的眼皮下仍能感到那个黄色蠢东西的亮起与熄灭;他眨眨眼睛,看见了十来个红绿灯;他又睁开眼睛,还是老样子。

  他站起来。他得在自己和那盏红绿灯间放上一面幕。他一直走到那个将军的纪念碑那里,望了望四周。在那座纪念碑下,有一圈花环,漂亮,厚实,但早已干枯了,花瓣也掉了一半,被小棍撑着,上面一条褪了色的宽带子上写着:第十五团执矛骑兵贺胜利周年纪念日。马科瓦尔多爬上底座,提上花环,把花环插在将军的军刀上。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