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三五


  ▼像狗一样睡觉

  每次他睁开双眼,都能感到从售票处大灯中发出来的所有那片刺眼黄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把眼睛收进被竖起的外套翻领中,找寻着黑暗与温暖。躺下的时候,他都没发现地上的几块石头板有多么冰冷和坚硬:现在片片的寒冷就从衣服下、从鞋子的洞里钻到他身上来,于是他体侧不多的那一点肉,被挤在骨头和石头之间,把他弄得生疼。

  但这地方选得倒很是不错,在那个隐蔽在大台阶下的一隅,这位置被挡住了,也不靠着通道:果然,他在那里刚待了一会,就来了四条女人的腿,它们高高地在他头的上方说:“嘿,那家伙抢了我们的位置。”

  那男人听见了,但并没有醒过来:他的一边嘴角流出口水来,躺在小行李箱被磨破的硬纸板上,那是他的枕头,他的头发沿着身体的水平线条顺过去。

  “好吧,”先前的那个声音说着,那是从沾满泥土的膝盖和裙子的喇叭下摆上方传来的。“请您让一让。我们好歹要铺一下床。”

  这是那些脚中的一只,是女人穿着大鞋子的脚,那脚碰了碰他的体侧,就好像动物的口鼻部在嗅着什么东西。那男人撑着肘关节爬起来,在黄色的街灯下胡乱挣扎着,双眼朦胧愠怒,一点都没发现自己的头发全都竖了起来。然后他又跌了下去,就好像想用脑袋撞行李。

  女人们把袋子从头上卸下来。跟在她们后面的那个男人放下卷起的被子,他们就备起了床。“嘿,”最老的那个女人对躺着的人说,“你起来一下,我们也好给你底下铺上。”可什么呀:他一直在睡觉。

  “他一定是累坏了,”最年轻的女人说,那女人瘦得皮包骨,所有丰满的部分几乎就是架在那一身瘦壳上的:当她屈下身子来铺被子,并把被子固定在面粉袋下面时,乳房、臀部、在她衣服里上上下下地围着她转。

  他们三个是黑市上的人,他们挂着满满的袋子,拎着空空的铁皮桶下来。这是学会了在硬地上睡觉的人们,他们在火车站里游荡,在“牲畜车厢”里跑路,但却学会了打理自己,他们带着被子跑路,被子垫在底下是为了柔软,盖在上面是为了暖和,而口袋和铁皮桶则可以用来当枕头。

  最老的女人试图把被子的一角塞到睡觉人的身下去,但她得同时把他抬起来一些,因为他是一动不动。“他真是累坏了,”老女人说。“也许他是个移民。”

  同时,和她们一起的那个男人,一个穿着带拉链衣服的瘦子,已经钻进了一条和另一条被子之间了,头上的帽子一直拉到眼睛上。“来啊。到这底下来:你还没准备好吗?”他对着年轻女人的屁股说,那女人仍弓着身,拾掇着用作枕头的口袋。那个年轻女人是他妻子,但比起他们的双人床,他们更熟悉候车大厅里的地板。女人也睡了进去,年轻女人和丈夫几乎是肩并肩地蹭在一起,还发出打战的声响,然而老女人却在摆弄那个可怜的睡觉人。也许那个老女人也没多老,但她好像是被生活践踏般地过活着,头上总是顶着面粉和油的负重,在那些火车里上上下下地忙活:她穿着一件口袋般的衣服,头发伸向四面八方。

  睡觉男人的头从行李箱上滑了下来,行李箱太高了,他的脖子得一直歪着;她企图把他安置得好一些,而他的脑袋差点掉到地上去:于是她就把他的头架在自己肩上,男人合上嘴巴,咽了口水,在女人身上再往下面去更柔软的地方安置好了自己,又流起口水来,现在他睡在她的乳房上。

  他们在那里,正准备入睡,来了三个从下意大利①来的家伙。他们是长着黑胡子的父亲和两个棕色皮肤的胖女儿,三个人都是小个子,带着柳条编成的篮子,在那一整片光中,给困意压得睁不开眼。似乎是女儿们想去一个地方,而父亲想去另一个地方,于是就那么吵着,互相都不看着脸,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咬牙切齿地用着短促的句子,还会突然地停下来或走起来。他们发现这位置已经给那四个人占据了,就越来越迷茫地待在那里,直到又来了两个捆着绑腿、斜搭着短披风的年轻人。

  ﹛①Bassitalia,可能是对相比北方而言不富裕的意大利南方的不怎么尊重的称呼。﹜

  这两个人立刻就混入那些下意大利人中间,为的是说服他们把所有的被子铺在一起,把他们的被子和那四个躺着的人的被子整作一条。这两个小年轻是移民到法国的威尼斯人,他们让那些黑市的人站起来,重新整一下被子,好叫所有的人都能挤得进去。很容易明白,这完全是一出可以偷摸那两个瞌睡姑娘乳房和屁股的把戏,但最后大家也都妥当了下来,包括黑市里那个最老的女人,她是一动没动,因为那个睡着的男人的脑袋正枕在她的胸前。两个威尼斯人自然是挤在两个姑娘中间,把那个下意大利男人丢在了一边;但是,在那些被子和短披风下捣鼓,他们的手也能摸到其他女人。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