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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科拉·布拉卡的草地在月光中好似湿润一般。“地雷!”千斤顶想。那上头没有地雷,千斤顶知道:地雷埋在很远的地方,在切波山的另一面山坡上。但是千斤顶现在想,地雷会在地下移动,在大山里的一处和另一处之间走动,追随着他的步伐,好像巨大的地下蜘蛛。在地雷上面的土地会生出奇特的菌类,踩到上面可就糟糕了:一切都会在瞬间爆炸,但是秒变得好似世纪一般长,世界也好像中了魔一样地停滞下来。

  现在,千斤顶从森林中下来。困意和黑暗给树干和荆棘遮上阴郁的面具。周围全是德国人,这是真的。当他经过月亮下的科拉·布拉卡草地时,他们准看到他了,他们正追踪着他,在山口处等他。一只猫头鹰在不远处叫着:这是德国人之间商量好的口哨,他们在他周围拢得密密匝匝,这又是一声回应那一声的口哨,他被包围了!一头野兽在一簇石南底部动了一下:也许是只兔子,也许是条狐狸,也许是一个躺在灌木丛里的德国人,正瞄准着他。每一丛荆棘里都躲着一个德国人,每一棵树的树顶上都栖息着一个德国人,和睡鼠一起。石子堆里迅速丛生出头盔,树枝间升起了步枪,树木的根系处现出人类的脚。千斤顶沿着一条两边都埋伏着德国人的篱笆前进,他们正睁着似树叶一般光亮的眼睛盯着他:他越往前走,就越深入他们中间。在第三声,第四声,第六声猫头鹰的嚎叫响起时,所有的德国人就会从他周围蹦出来,举着武器,胸部斜挂着冲锋枪的子弹带。

  他们中的一个,唤作龚德,在头盔下露出可怖的白色笑容,就要向他伸来巨大的双手,要抓住他。千斤顶不敢回头,因为不想看见自己背后的龚德突然高高地现出身来,并举着冲锋枪瞄准了他,双手摆放在空中。或者,也许他会从小路上迎面而来,用一根手指指着他,或者,当一颗石子滚起来时,他会感到龚德就出现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在寂静中行走。

  忽然他感到走错了路:尽管他识得这条路,这石头,树木,还有麝香。但是它们是远方另一条路上的石头,树木,和麝香,是上千不同而遥远地方的石头,树木,和麝香。在那段石头台阶后,应该是一处悬崖,而不应该是一簇荆棘;越过了那段山脊后,应该是一丛鹰爪豆,而不是一片枸骨叶冬青树;小溪应当是干涸的,而不应当有水流和青蛙。这些是另一块山谷里的青蛙,在德国人身边的青蛙,歇在道路的曲折徘徊处,是埋伏着的德国人设计出来的伎俩,这伎俩会突然把他擒在他们手中,面对着那个高大的德国人,他在我们所有人的心底里,那个唤作龚德的,他一身的头盔,子弹带,武器口对准了他,他把那双巨大的手摊开在我们所有人的头上,却从来也抓不住我们。

  为了赶走龚德,需要想着莱吉娜,想着和莱吉娜一起,在雪中挖出一口凹地,但是雪既坚硬,又结上了冰,不能让莱吉娜躺在那上面,她穿着一件薄如皮肤的衬裙;也不能在松树下躺下,层层的松针没完没了,拨完松针,见到了土地,却是一个蚂蚁窝,龚德就在我们上面,把手放在了我们的头上,我们的喉咙上,我们的胸前,他还在继续往下压手:我们叫了起来。需要想着莱吉娜,这个姑娘在我们所有人心中,正是为此,我们所有人才会想在森林的深处挖一口凹地。

  但是,在千斤顶和龚德间的追赶结束了:距离复仇的营地只剩下十五二十分钟的路了。千斤顶带着思绪地跑着:可他的步子仍旧落得有规律,为得是不至上气不接下气。到了同伴们那里以后,害怕就会消失,会被从记忆的深处抹去,会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要想着去唤醒复仇和马刀,还有长官,要跟他们解释勇气的指令,然后还要再次启程去杰尔蓬特,去蛇那里。

  但是,他还能到农舍吗?那农舍不会是被拴在了一根线上,当他慢慢地越来越靠近时,那线却把农舍拉得离他越来越远?他到达的时候,不会听到德国人的“奥什奥什”①,看见他们都围在篝火周围,吃着剩下来的栗子吧?千斤顶已经在想像,他到达农舍的时候,那里已经给烧得个半光,没有人了。他进去:空的。但是在一个角落里,高极了的,正盘腿而坐的,头盔一直顶到屋顶的,正是龚德,滚圆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是睡鼠的眼睛,湿润的嘴唇间牙齿发出白色的微笑。龚德跟他做了个手势:“你坐下。”而千斤顶就会坐下来了。

  ﹛①“奥什”为意大利人学德国人说话的语音。﹜

  好了,在他一百米外有一粒光:是他们!他们是谁啊?他想往回走,想逃跑,就好像所有的危险都在那底下,在卡斯达尼亚平地的农舍里。但是他仍利索地走着,脸庞坚毅和紧闭得就像一只拳头。那火光时而好像是靠近得过于迅速了:那光是在迎他而来吗?时而又在远去:它在逃逸吗?但它其实是静止不动的,是营地中还未熄灭的篝火,这千斤顶知道。

  “谁在那边!”他没有惊跳。“千斤顶,”他说。“哨兵。我是猫头鹰。有什么消息吗,千斤顶?”“复仇在睡觉吗?”现在他已经在农舍里了,周围都是熟睡着的同伴们的气息。同伴们,自然,还能会是其他什么人?

  “德国人到了下面的布里咖,法西斯分子在上头的莫里尼。撤退。黄昏前,所有的人都要带上重武器,到朝圣者山的山顶上去。”刚刚醒来的复仇,胡乱地揉了揉眼皮。“真见鬼,”他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都醒醒啊,有场仗要打。”

  现在,千斤顶正咂着嘴,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盒煮栗子,不断地吐出黏糊糊的薄膜残余。人们正分着班带走军需品,还有重武器的三脚撑架。他上路了。“我去杰尔蓬特的蛇那里,”他说。“加油,千斤顶,”同伴们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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