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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除了夏娃夫人、马克斯和我之外,我们的圈子里还有些各不相同的寻觅者,彼此的关系或远或近。人们怀着特殊的宗旨,专注于特殊的观念和使命,走在特殊的路上。其中有占星家,犹太教神秘哲学家,托尔斯泰的信徒和各种温柔、害羞而敏感的人,新教派教徒,印度禅修者,素食者,等等。我们之间除了敬重对方,除了赞赏每种秘密的生活之梦外,并无精神上的共识。一些人探索人类对诸神的渴望,探索远古人类的愿景,和我们比较知近。他们的研究经常让我忆起皮斯托琉斯。他们带来书,并将古老的文字翻译出来,给我们看古代符号和仪式的图片,告诉我们,人类迄今拥有的全部理想,都来自潜意识的精神之梦。人类在梦中摸索着,追寻着一种关乎未来的直觉。我们就这样熟识了古代世界精彩纷繁的诸神崇拜,直至基督教的曙光初现。我们熟悉了那些孤寂的虔敬者的教义和信仰在民族间的流变。我们从收集到的一切知识中,批判我们的时代和当下的欧洲。欧洲人壮志凌云,制造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新型武器,却最终陷入深不见底的精神泥潭。欧洲征服了整个世界,却为此丧失了灵魂。

  我们当中有某些笃信希望和救赎论的信徒,有试图让欧洲皈依佛教的佛教徒,有托尔斯泰的拥趸和其他派别。我们彼此倾听,将所有信仰视为一种象征。我们这些携有记号的人无须为未来的创造担忧。每种学说,每种救赎在我们眼中均已死去、失效。我们只将其视为职责和命运:我们中的每个人,都要完全成为自己,都要与萌生于自身的天然属性密切相合,都要听从和接受未知的未来为我们做出的安排。

  无论我们是否相互倾吐,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当下的溃败与新生近在咫尺。德米安有时对我说:“即将发生的事难以预料。欧洲的灵魂是一只长期被困的野兽。一旦获得自由,它最初的躁动不会悦人耳目。但事态的进展顺利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真正的困境——长久以来,一再被欺瞒、被麻痹的困境,能暴露出来。那时将是我们的时代。人们会需要我们,不是需要我们做领袖或新立法者——我们不会活到新法的确立——而是作为顺服者,作为听凭命运召唤的人。你看,理想受到威胁时,人人都可做出惊人之举。而当一种新理想,一场崭新的,或许危险、或许骇人的萌生中的运动来叩门时,所有人都不知去向。

  那些少数坚守的同行者是我们。我们正是为此被立下记号,就像该隐的记号一样,为了激起恐惧和仇恨,为了驱赶当时的人类从狭隘的田园步入危险的旷野。所有影响人类进程的人都致力于此,因为他们愿意听从命运的召唤。摩西和佛陀,拿破仑和俾斯麦,无不如此。至于他们效力于哪股浪潮,受哪种天命的驱使,并非是他们个人的选择。假如俾斯麦能理解社会民主党人并与之为伍,他就成了聪明人,而绝非命运的臣子。拿破仑、恺撒、罗耀拉,所有人!在这些问题上,人们必须考虑生物学和发展史!在地表的运动将海洋动物驱往陆地,将陆地动物逼向海洋时,正是一些听从命运的楷模,完成了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进化,以顺应形势来拯救物种,不致灭亡。这些楷模从前是保守派、怪物,还是革命家,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他们因为一直有所准备,才得以转变、获救。我们也该做好准备。”

  我们交谈时,夏娃夫人经常在场,却从不以我们的方式参与谈话。对于我们这些表达思想的人来说,她是听者和回声,充满信任和理解。这些思想似乎源自她,又回归她。能坐在她身边,时而听到她的声音,分享她散发的成熟的灵性气息,我已深感幸福。

  她能迅速体察我内心的稍许变化、困惑和悸动。我似乎觉得,我夜晚的梦都与她相关。我经常讲述我的梦,她总认为这些梦是自然的,可解的。没有任何奇异之处是她不能看透的。有段时间,我的梦就像我们白天谈话的仿作。我梦见整个世界处于动荡之中,而我却独自一人,或和德米安一起,紧张地恭候着重大命运的到来。命运蒙着面纱,却带着几分夏娃夫人的特征——被她选中,还是被她拒绝,都是命运。

  有时,她会笑着说:“您的梦并不完整,辛克莱。您忘记了最好的部分——”这时,我会突然想起那段遗忘的梦,并无法解释我为何忘了它。

  我有时被欲望折磨,心情烦躁。我难以忍受她坐在我身边,而我却不能拥抱她。她马上有所察觉。当我回避几天后,又烦躁地登门拜访时,她拉我坐在她身边,对我说:“您不该沉迷于那些您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愿望。我知道您的愿望。您必须放弃它,或完全正确地去期盼。如果您能正确地祈祷一次,坚信您能获得满足,您就会满足。您必须克服您在期盼中的懊恼与恐惧。我给您讲一个童话。”

  她讲起一个少年爱上星星的故事。少年站在海边,伸出双手,向星星表达他的崇拜之情。他梦见星星,告知他的爱意。尽管他知道,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人永远无法拥抱星星。他绝望地爱着星星,将这种爱视为他的命运。从他的爱意中,他创造出一种纯粹的生命之诗,包含放弃,沉默和诚实的受苦。这本应让他好转,更为纯净。但他的梦却全都朝向星星。一天夜里,他又来到海边,登上礁石,遥望星辰,被爱的火焰燃烧。有一刻,他竟因极度渴望而纵身跃向星辰。就在他跳跃的瞬间,他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这绝不可能!这一瞬,他跌落海滩,粉身碎骨。他不懂得爱。假如他在纵身一跃的瞬间具备心灵的力量,坚信他的愿望一定会实现,他就能飞向天空,与星星结合。

  “爱无须祈求。”她说,“爱也无须索取。爱是内心坚定的力量。有了这种力量,人就无须去吸引爱,爱会前来。辛克莱,您的爱被我吸引。如果您的爱能主动吸引我,我就会来。我不想赐予礼物,我想被征服。”

  又有一次,她讲了另一个童话。关于一个恋爱中绝望的男人。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但愿被爱焚烧。他失去了世界,看不见蓝天和绿林,听不见小溪潺潺和竖琴的弦音。一切都消逝了,他变得贫乏而愁苦。但他的爱却在生长,而他宁愿死去、朽烂,也不愿放弃他对那个美丽女人的爱。他感到,爱已在他心中烧毁了一切,爱变得日益强大魅惑,乃至那个美丽的女人无法抵抗他的爱,朝他走来。他摊开双臂准备拉住她。但当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时,却彻底变了模样。他惊恐地感到,他拉向自己的是他失去的整个世界。她站在他面前,把自己交给他。天空、森林和小溪,一切都焕发新的色彩,鲜活而圣洁地朝他涌来,属于他,说他的语言。他赢得的不仅是一个女人,他的心赢得了整个世界。天上的每颗星星都在他心中发光,闪耀的喜悦浸透他的灵魂——他爱过,还找到了自我。但大多数人的爱,都只为失去自我。

  对夏娃夫人的爱,几乎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这份爱每天都在变幻。有时我确信,我的本性驱使我去爱的,并非是她本人,而是不断将我引入内心深处的一个象征。有时我觉得她的话语,就像我的潜意识,是撼动我的那些热烈问题的回答。也有些时候,对她肉体的渴望燃烧我去亲吻她抚摸过的器具。逐渐地,感官的爱和精神的爱,现实和象征融为一体。有时我在家中思念她,在静谧的内心感受着我的手正握着她的手,我的嘴正吻着她的嘴。抑或我在她身边,凝视她的脸,跟她说话,聆听她的声音。不知这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境。我开始领悟,人如何才能拥有一份持久不朽的爱。阅读时,我在书中获得知识,就像得到夏娃的亲吻。她轻抚我的头发,带着成熟而芬芳的温暖,微笑着看我,那时,我就像获得了进步。她的样子中呈现出一切对我来说重要的、命中注定的事物。她变为我的每种思绪,而我的每种思绪都变为她。

  我不禁为圣诞假期要回到父母家中感到担忧。我本以为,两周见不到夏娃夫人,我定要承受痛苦的折磨。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家中思念她竟十分美妙。回到H.城后的头两天,我也未急于去拜访,而是享受一种安心,享受不徘徊于她身旁的独立。我在梦中以一种寓言的方式与她结合在一起。她是一片海,我是注入大海的奔流。她是一颗星,我是向她靠近的另一颗星。我们相遇,相吸,相守。我们彼此围绕着,幸福地永恒旋转在亲密而绚烂的轨道上。

  再见到她时,我向她讲述了这个梦。

  “这个梦很美。”她平静地说,“让您的美梦成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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