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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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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间,我们陷入了奇怪而不祥的谈话内容。似乎是延续着他和日本人关于大学生活的话题,又像是就此说开,说起一些看似无关的事。但在德米安的话中,二者似乎又关系密切。 他说起欧洲精神和时代特征。他说:到处是结盟结社的呼声,自由和爱却无处安身。所有这些缔结,从学生社团、合唱团到政府,全是被胁迫的勾结,出于害怕、恐惧和窘境。而它的内部却腐朽、衰败、濒临瓦解。 “缔结是件好事。”德米安说,“但我们眼下四处盛行的缔结却并非好事。缔结应从个体间彼此的认同中诞生。它能一时改变世界。但现在的缔结无非是结盟结社。人们彼此投靠,因为人们彼此畏惧——绅士们,工人们,学者们,各自为营!他们怕什么?人只有在无法认同自身时才会感到害怕。他们害怕,因为他们从不认识自己。一群因为对自身的无知而深感恐慌的人结成联盟!他们深感个人遵循的古老生存法则,无论是他们的信仰,还是他们的德行,均已不再奏效,不再适应需求。百年来,欧洲一直在研究,在制造!人们深知几克炸药能置人于死地,却不知如何向上帝祈祷,不知如何享受哪怕一个时辰的光阴。看那些学生酒馆儿!那些富人出入的欢场!毫无希望!亲爱的辛克莱,这些不会给人带来福祉。这些因担惊受怕缔结的人,内心满是恐慌,满是恶意,彼此怀疑。他们赖以生存的理想已不复存在。而他们会用石头,砸死那些提出新主张的人。我已感到纷争的存在。纷争必将显现。相信我,纠纷很快到来!纷争当然不会‘改善’世界。无论工人打死厂主,还是俄国与德国交战。这一切,不过是权力的更迭。但这一切绝非徒然。它将证明今日理想的价值缺失。它将肃清石器时代的诸神。现存的世界将走向死亡,走向毁灭。它必将灭亡。” “那我们会怎样?”我问。 “我们?哦!或许我们随世界一齐灭亡,或许我们被人残杀。但我们不会被终结。我们的遗产,或我们中的幸存者,会被未来的意志凝聚起来。人类的意志将得以彰显。长久以来,欧洲早已将人类的意志转让给技术和科学的狂欢。人类的意志还将表明,它与联盟的意志、政府和人民的意志、社团和教会的意志从不也绝不相同。大自然对人的安排写在每个人身上。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在耶稣身上,尼采身上。假如当下的联盟纷纷瓦解,那么,唯一重要的思潮——尽管它每日呈现新的样貌,将发展壮大。” 我们在河边的一座花园驻足。 “我们住在这里。”德米安说,“尽快来看我们!我们盼着你来。” 渐凉的夜色中,我愉快地走上回家的长路。城里到处是喧闹的跌撞着回家的学生。他们荒唐的快乐和我寂寞的生活两相比照,我曾感到怅然若失,又时常心怀讥讽。但像今天这样心情平静,怀揣神秘的力量,我还从未有过。他们与我无关。这个世界与我如此遥远,乃至它已隐蔽无踪。 我想起家乡的公务员,那些受人尊敬的老先生。他们说起大学时浪迹酒馆儿的日子,就像怀念幸福的天堂。他们祭拜消逝的“自由”,就像诗人,或一位浪漫主义者为童年献辞。人人如此!人们在记忆中到处寻找“自由”和“幸福”,因为他们害怕想起个人的责任,想起自己的道路。他们痛饮几年,狂欢几年,再栖身某处,成为国家忠实的公仆。是的,世界如此腐朽。比起数不胜数的蠢行,学生们的愚蠢,还算不上罪孽。 回到我偏远的住处,准备就寝时,这些念头都消散无踪。我的全部心思集中于今天恩赐的庄重承诺上。只要我愿意,明天我就能见到德米安的母亲。那些大学生,随他们泡酒馆儿,随他们把刺青刺在脸上。这个世界,让它去腐朽,等待毁灭——与我无关!我唯一期待的是在一幅新景观中,遭逢我的命运。 我沉沉睡去,直至次日早上很晚才起来。新的一天是我盛大的节日。长大后,我还从未像儿时庆祝圣诞般,有过这样的感受。我兴奋不安,却毫无畏惧。我知道,重要的一天开始了。我看见并感到周围的世界在变幻,在期待,处处休戚相关,一派喜乐祥和,就连细簌的秋雨也美好、安静,宛如节日庄严悦耳的音乐。我的内心第一次与外部世界和谐共鸣——灵魂的节日来了,生活变得有意义!巷子里没有一所房屋、一扇窗户、一张面孔在烦扰我。一切都如其所是,又显现出并非庸常空洞的面目。一切都是等待中的风景,一切都在虔敬地恭候命运的降临。这是个我在年幼时的圣诞节和复活节清晨,才见过的世界。我从未想过,它还能再次美妙。我已习惯活在内心,安然于对外部世界的麻木,满足于伴随童年的消逝,而不可避免的世界色彩的暗淡,相信人只有放弃魅惑的晨曦,才能在某种程度上获得自由和灵魂的成熟。而现在,我喜悦地发现,一切都不过被掩埋了,被遮蔽了。即便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放弃童年幸福的人,也能重见世界的光彩,品尝只属于孩子们的深深战栗。 我找到昨晚和马克斯·德米安告别的城郊花园。高大茂盛的树丛掩映着一幢明亮宜居的小宅。巨大的玻璃墙后是灌木花丛。透过光洁的窗户,我看见深色墙面上的画和一排排书籍。房门径直通向温暖的客厅。一位年老的黑衣女佣,系着白围裙,安静地领我进去,帮我脱下大衣。 我独自站在客厅,环顾四周,仿佛立即坠入梦中。门上方深色的木墙上,挂着一幅镶在黑色画框中的画作,一幅我熟悉的画作。它是我画的那幅鸟图。金黄色的雀鹰头正奋争着冲出世界的壳。我激动地望着画——内心如此欢喜,又如此痛楚,仿佛我所做过的、经历过的一切都在此刻,以答复和满足朝我涌来。我看见无数画面闪电般掠过心灵。老家拱门上那枚古老的徽章,童年的德米安临摹着那枚徽章;儿时的我深陷克罗默邪恶的魔咒,心惊胆战,少年的我在斗室中安静地画出我的欲望之鸟,灵魂迷失在它编织的罗网中——一切,一切在这一刻都重新响彻耳畔。我的内心接受着一切,回答着一切,赞许着一切。 我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我的画,陷入思索。之后垂下眼帘:看见画下的门已打开,一位穿深色衣装的高大妇人站在那里。是她。 我说不出话。和德米安一样,她的脸充满活跃的意志,年龄和岁月没有留下痕迹。这位美丽高贵的女人朝我友好地微笑着。她的目光令人欣慰,她的问候意味着归家。我默默伸出手,和她坚定温暖的双手紧紧相握。 “您是辛克莱。我一眼就认出您。欢迎您!” 她的声音深沉温柔。我吞下这声音,如同吞下甘甜的酒。我望着她平静的脸,深不可测的黑眸,鲜艳成熟的嘴唇,那带着记号的宽阔、丰满的额头。 “我太高兴了!”我对她说,亲吻她的双手,“我想,我就像一个奔波了一生的人,终于回家。” 她慈蔼地笑了。 “人永远回不了家。”她友善地说,“但当人们携手走在志同道合的路上,整个世界看上去会暂时形同家园。” 她说出了我在来路上的思考。她的声音、言语都像德米安,但又和他完全不同。她更成熟,更温暖,更自然。正如德米安不会给人留下孩子的印象,他的母亲,也根本不会让人相信她有个成年的儿子。她的脸和头发散发着如此年轻甜美的气息,皮肤如此光滑,毫无瑕疵,没有一丝皱纹,她的嘴唇如此鲜艳动人。她站在我面前,比在我梦中更威严。靠近她,我感到爱的幸福。她的目光让我心神满足。 这是命运展现的新意象。它不再冷峻,不再孤寂,而是一派成熟喜乐的风光!我从未做出决断,也并未向上帝宣誓——就抵达了目标,站在了一处看得见宽广壮丽的未来之路的高地上。通往预言之国的路上处处是幸福之树的庇荫和欲望花园的抚慰。让我走上这条路吧!我多幸福!得知世上有这样一个女人,我能畅饮她的声音,呼吸她周围的空气。无论她是母亲、爱人,还是女神——只要她在!只要我的路有她相伴! 她指着我画的雀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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