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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一部分是我父亲的藏书。我住在他这里——是啊!年轻人,我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我不能介绍您认识他们。在这个家中,我没有地位。您知道吗?我是个浪子。我父亲是城里受人尊敬的知名牧师和传教士。而我,坦白告诉您,我是他天资聪颖、前途光明,却不务正业、近乎疯狂的儿子。我曾攻读神学,并在国家考试前放弃了这一幼稚的学科。尽管我仍在这个领域自修。对我来说,研究人类创造的各种神极为重要,也一直是我最大的兴趣所在。此外,我现在是个音乐家。将来,看样子,我很快会得到一个小管风琴师的职务。这样,我还要待在教堂。”

  我浏览着书架上的藏书。台灯的微光下,我看见一些书的书脊上写着希腊文、拉丁文和希伯来文。昏暗中,我的新朋友正俯下身,准备趴在墙边的地板上。他似乎要做什么事。

  “您过来。”过一会儿,他对我说,“我们做些哲学训练。也就是趴下,沉默,思考。”

  说着,他扔进壁炉里一根擦着的火柴。纸和柴火燃烧起来。火越烧越旺。他仔细拨弄着火。我趴在他身旁破旧的地毯上。他凝神注视着火。我也被火光吸引。就这样,我们沉默不语,整整在跳动的火苗前趴了一小时——看着火熊熊燃烧,又颤抖着逐渐枯萎,最终归于沉寂,在壁炉中化为灰烬。

  “拜火教算不上人类最愚蠢的发明。”他喃喃道。除此之外,我们并未作声。我盯着火,陷入宁静的梦中,看见火焰中缭绕的形状和灰烬中的各种幻象。我的同修者扔进壁炉中一块松脂。一小簇火苗跳跃起来。我看见火中显现出一只鸟,长着黄色的雀鹰头。渐渐熄灭的火中,金色的火丝编织成巢穴,形成字母和图画。我回忆起一些面孔,一些动物和植物、虫和蛇。当我从幻觉中回到现实时,我看见他正托着下巴,陶醉而痴狂地注视着灰烬。

  “我得走了。”我轻声说。

  “好,您走吧。再见!”

  他没有起身。火已熄灭。我艰难地摸索着穿过黑暗的房间和走廊,走下楼梯,离开了这栋富有魔力的老宅。大街上,我停下脚步,又望了它一眼,看见所有的窗户都漆黑一片。在煤气路灯的照耀下,一面铜牌立在门口,发着幽光。

  铜牌上写着:“皮斯托琉斯,主牧师。”

  回到我的小屋中吃过晚餐后,我才忽然想起,我既没从他那里了解更多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事,也对皮斯托琉斯所知甚少。我们之间的谈话不足十句,但我喜欢这次拜访。他还答应,下次会为我演奏一曲精致的管风琴曲,布克斯特胡德[4]的《帕沙卡里亚舞曲》。

  我并未认识到,和音乐家皮斯托琉斯一同躺在他幽僻房间的壁炉前时,他已为我上了一课。注视火光对我有益。它唤醒了我的某种一直忽视的兴趣。我逐渐意识到这点。

  小时候,我就有观察自然的爱好。不是简单地观察,而是深深沉迷于它的魔力和它复杂深刻的语言。树的盘根错节,岩石多彩的纹路,水上漂浮的油珠,玻璃的裂纹——这一切对当时的我都极具魅力。水和火、烟雾、云朵和尘土,尤其是当我闭上双眼时看见的旋转色块。第一次拜访皮斯托琉斯后,我又想起这一切,内心明显变得强大而愉快。一种觉醒在增强。所有这一切,都该感谢那次对火的凝视。一种多么令人惊奇、难忘而充实的凝视!

  在探寻生命真谛的路上,我已积累了微少的经验。而现在,我又有了新经验:观察一种新景象,沉迷于它非理性的、混乱而奇异的自然形态,并在心中与创造这一景象的意志和谐统一 ——人能迅速感知它的诱惑,并将这一景象视为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创造——我们看见自身与自然的界限在震颤,在模糊。而我们认识了这种情境,却并不知道,它究竟来自外部世界映入眼帘的画面,还是来自内心的图景。没有什么比观火更能简单地让我们发现,我们是多么出色的造物者。我们的灵魂一直在参与着世界持续的创造。确切地说,在我们心中和在自然中,活跃着同一个神。当外部世界衰败,我们中的某人一定会站出来将其重建,因为山脉、河流、树木、叶子、根和花,一切自然中的景象,早已存在于我们自身,来自我们的灵魂,是我们灵魂中永恒的本质。我们不了解这种本质,但是爱和创造却常常让我们有所感知。

  几年后,我在达·芬奇的一本书中证实了我的观察与思考。他说,观察一面啐满口水的墙,是美好深刻而刺激的体验。他在潮湿墙面的每片痕迹中的感知,正是皮斯托琉斯和我一起观火时的体验。

  再见到音乐家时,他对此做出了解释。

  “我们对人性的界定太过狭隘!我们从个人与他者的差异中辨识个性,但我们是由世界的全部构成。我们每个人肉身进化的谱系,都可追溯到鱼,甚至追溯得更远。因此,我们的灵魂中包含了曾经居住过人类灵魂中的一切。一切存在过的神灵与魔鬼——无论在希腊人、中国人,还是祖卢人身上——都与我们的内心同在,都作为可能性、愿望和出路存在。如果人类濒临灭绝,只剩下一个天资尚可,从未受过教育的孩子,那么,即便是这个孩子,也会重新发现万物的运作,重新创造出神灵、魔鬼、天堂、戒律、禁忌,创造出《新约》和《旧约》,创造出一切。”

  “好。”我反驳道,“可个人的价值何在?如果一切都已在人的内心成熟,人又为何奋争?”

  “住口!”皮斯托琉斯暴躁地喊道,“世界于人自身的存在,和人是否知道这种存在,差异巨大!一个疯子能说出让人忆及柏拉图的话;一位亨胡特兄弟会[5]学园中虔诚的小信徒,能深入而创造性地思考诺斯底教派[6]和索罗亚斯德教派[7]的神话学关联。但他们一无所知!只要他们毫无认知,他们就是树,是石头,最多是动物。而一旦知识在他们心中光芒微现,他们便成了人。难道您在街上见到的所有双足动物都是人,只因他们能直立行走,能十月怀胎?您要知道,他们中有众多的鱼和羊、蠕虫或水蛭、蚂蚁和蜜蜂!他们具备成为人的可能。但首先,他们必须认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甚至去学习认识,才能拥有这种可能。”

  我们的谈话大致如此。我认为能震撼我的新东西不多。但所有谈话,哪怕是乏味无奇的内容,都轻柔而持续地捶打着我内心的某一部位,帮助我成形,冲破束缚,打碎蛋壳。每一记捶打都让我更加自信,更加自由,直至让我那只黄色的雀鹰,以它美丽的头颅冲出破碎的世界。

  我们经常互诉彼此的梦境。皮斯托琉斯擅长解梦。有个奇妙的例子令人难忘。有一次,我梦见自己能飞。某种程度上,我是难以自持地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飞翔令人振奋,但很快,我就失控地被拽向危险的高处,感到害怕。就在我害怕的瞬间,我突然释然地发现,我能借助呼气和吸气,控制飞行的上下方向。

  对此,皮斯托琉斯解释说:“推动您飞翔的力量,是一种伟大的人性财富,世人皆有。它是一种与万力之根紧密相连的感觉。但很快,这种感觉就令人恐怖,令人陷入危险!为此,大部分人会放弃飞翔,走上安分守己的庸常之道。但您没有。您继续飞翔。您是位有才干的青年。看!飞翔中您有了奇妙的发现,您能驾驭一切。在驱动您飞翔的巨力之外,您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它虽然微小、纤细,却是一种工具、一个舵盘!非常了不起。没有它,人会失控地冲出天际,像个疯子。但您拥有深刻的洞察力,超越了那些安分守己的人。他们没有钥匙,没有舵盘,只能跌入深渊。但是您,辛克莱,您有所作为!而怎么做,您难道全然不知?您运用了一种新工具,一种呼吸调节器。您应当意识到,在您的心灵深处,‘主观’甚少。心灵中的‘主观’无法发明调节器!它不是创新,只是借鉴!它已存在千年。它是鱼的平衡器,是鱼鳔。事实上,今天仍有几种少见而古老的鱼,它们的鱼鳔同时具备肺的功能,在必要情况下呼吸空气。您的肺同样,在您的梦中行使了鱼鳔的功能!”

  他甚至拿出一部动物学著作,让我看一种古老鱼类的名称和插画。怀着奇异的战栗,我暗暗感到,一种进化初期的功能在我体内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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