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德米安 | 上页 下页 |
| 六 |
|
|
|
我的生活毁了。我甚至无法移步上楼。我想从家里逃走,再不回来,或者我去投河。可这毕竟是些懵懂的心思。我坐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黑暗中,我痛苦地缩成一团。这时,莉娜提着篮子下楼取柴火,看见我正在呜咽。 我求莉娜不要把她看见的告诉别人,之后我走上楼梯。玻璃门边的挂钩上挂着父亲的帽子和母亲的阳伞。它们故园般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带着恳切而感恩的心向它们致意,就像浪子归家,闻见家的味道。可这一切不再属于我。光明来自父母的世界。我已深陷邪恶陌生的洪流,卷入罪孽和险境中,被人恐吓。危险、惊吓和耻辱等着我。帽子和阳伞,古老优良的沙石地板,走廊柜子上的大幅画作,起居室传来的姐妹的低语,这一切都比以往更可爱、更温情、更珍贵,但它们不再安慰我,不再是我的财富,而是对我的大声斥责。它们不再是我的,我再也不能分享家里的明媚与安静。我脚上的污泥在地毯上无法抹净。他们还不知道,我已把一片阴霾带回家中。 我曾有过许多秘密、许多忧虑,它们和我今天带回家的阴霾相比,简直是玩笑和游戏。命运在尾随我,无数双手伸向我,甚至母亲也无法保护我,因为我根本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无论我是窃贼还是骗子(难道我不是以上帝和天国的名义起了誓?)——都是一回事。我的罪孽不是偷窃或说谎。我的罪孽是我把自己交付了魔鬼。我为什么随他们走?为什么听命于克罗默更甚于听命于我的父亲?我为什么扯那些偷苹果的鬼话?吹嘘自己犯罪,就像吹嘘英雄行为?魔鬼现在握着我的手。敌人就在我身后。 有一刻,我不再惧怕明天,而是惧怕我必然的堕落和即将步入的深渊。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过错将引发更多过错。我现身姐妹面前,我对父母的问候和亲吻都将成为谎言。我将向他们隐瞒我的命运和秘密。 又有一刻,我心中升腾一丝信任和希望:当我望向父亲的帽子,我想向父亲诉说一切并接受他的审判和惩罚,让他成为我的同谋和救星。说不定那只是一次忏悔,就像从前经历的许多次一样:一段艰难苦涩的日子,一次沉重而充满悔意的乞求原谅。 想来多么甜蜜动听!多么美妙诱人!可我不会。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做。我知道,我现在有一个秘密,有一个必须独自咀嚼的罪责。或许我现在正处于十字路口,或许从这一刻起,我将永远、永远地成为罪恶世界的一员。分享恶人的秘密,依赖他们,服从他们,成为他们。现在,我必须吞噬我扮演男人和英雄的恶果。 进门时,父亲只注意到我弄湿的靴子,并没察觉出发生了糟糕的事。这让我宽慰。我欣然接受了他的责备,并偷偷把这一责备转移到那件事上。这时,一种新奇的感觉在我心中滋生,邪恶和刻薄偷扰我:我竟然觉得自己超越了父亲!那一刻,我蔑视他一无所知。他责备我打湿了靴子,不过是鼠目寸光。“你知道什么!”我想。我像个罪犯,杀了人,却只被人嘲笑偷了一小片面包。这种丑陋又叛逆的心绪,强烈而深刻地刺激我。它比任何一个心思都更牢靠地把我的秘密和罪过桎梏在一起。或许,我想,克罗默现在已经去了警察局,告发了我。就在家人还视我为孩子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着袭击我。 在我讲述至此的故事中,这一刻至关重要,难以磨灭。父亲头顶的光环第一次出现断痕。第一次,我童年栖息的支柱现出截裂。而每个要成就自我的人,都要毁掉这个支柱。在这些无人知晓的经历中,存在着我们命运中最内在、最基本的纹理。断痕和截裂会重新弥合,会痊愈,被遗忘,但在我们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它却继续生活着,流着血。 我马上对这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感到害怕,甚至想立即跪下,亲吻我父亲的双脚,求他原谅。但孩子和任何智者一样知晓,重大的过错,根本无法求得原谅。 我本该考虑我的事,思量如何应付明天,但我做不到。整个晚上,我都在起居室中适应着非同往日的气息。壁钟和餐桌,《圣经》和镜子,书架和墙上的画,似乎都在和我告别。我心灰意冷地看着我的世界和我美好幸福的生活如何遗弃我,如何成为往昔;感受着我新长的、喘息的根茎,如何牢牢地在外面的黑暗与陌生中扎根。第一次,我品尝了死亡的味道——死亡是苦涩的。死亡是分娩,是对可怕新生的恐惧和忧烦。 终于躺在了床上,我松了口气。之前的晚祷就像最后的炼狱般折磨我。大家唱起了那首我最爱的圣赞歌。啊!我没有跟着唱,每个音符都像苦胆和毒药。我也没跟随父亲祈祷,当他念诵最后的祷词“——与我们同在!”时,一阵抽搐将我从祈祷的氛围中拽走。上帝的恩典与他们同在,不再与我同在。我疲惫不堪地悻悻离去。 躺下片刻,床上的温暖和安谧爱抚着包围我。我那颗恐惧的心再次陷入纷乱。我又为那件事焦虑不安。母亲一如往常,来和我道晚安,又走出去。她的脚步声还回响在屋内,她手中的蜡烛还透过门缝发着光。现在,我想,她要是回来——她觉察什么,回来吻我、询问我,慈爱而殷切地问候我,我就会哭出来,我喉咙中的石头就会熔化。我会抱住她告诉她一切,之后一切会再度修好,我的救恩就会来临!门缝中的亮光已陷入黑暗,可我依旧屏息凝神,相信一切必定、必定会发生。 随后,我重又回到那件事上,直面我的敌人。我清楚地看见他半眯着一只眼睛,放肆地咧嘴笑着。我看着他,一种无法挣脱的宿命感吞噬我的心。他的脸越变越大,越变越丑,他邪恶的双眼闪着魔鬼的光。他紧贴着我,直至我睡去。我没有梦见他,没有梦见今天的事,却梦见我们坐在一艘船上,父亲、母亲、姐妹们和我。我们被假日纯粹的惬意和光照包围。半夜时分,我醒了过来,依旧能感觉到幸福的余韵,依旧能看见姐妹们白色的夏日衣裙在阳光中闪闪发光,接着我又从天堂坠入方才的惊慌,面对敌人邪恶的双眼。 一早,母亲匆匆进屋,埋怨我这么晚还躺在床上。我看上去很糟。她问我是否不舒服时,我竟呕吐起来。 这似乎是种侥幸。我喜欢生点小病。可以喝着甘菊茶,一整个上午消磨在床上,听隔壁母亲整理的声音,听莉娜在走廊与卖肉的对话。不用上学的上午令人心醉,就像一头栽进童话世界。阳光不像在学校,被绿色的窗帘遮挡,它飞舞着,照进房间。但即便这样,今天的味道和声音也无法取悦我。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