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德米安 | 上页 下页 |
| 三 |
|
|
|
▼第一章 两个世界 我的故事要从我十岁那年,还在小城中读拉丁语学校时的经历讲起。 那时的芜杂气息扑向我,痛苦和愉快的战栗撞击我的心。昏暗的街巷,明亮的屋宇、尖塔,钟声和一张张面孔。舒适惬意的房间,神秘灵异的房间,散发赤诚亲密的味道,兔子和女仆的味道,备用药品和干果的味道。两个世界融于一处。日与夜从两个极点徐徐而来。 一个世界是我的父宅。它甚至窄小,只住着我的双亲。我对这个世界的相当部分都十分熟悉。它意味着父亲和母亲,疼爱和严厉,榜样和学校。柔和的光泽,清澈与洁净属于这个世界,还有温存亲切的交谈,洗净的双手,考究的衣装和良好的礼节。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在清晨祈祷时歌唱,我们庆祝圣诞节。有一条通往未来的笔直道路,有责任和过失、愧疚和告解、宽赦和善念、爱慕和敬意、《圣经》和箴言。这个世界需要守护,生活才能明净纯洁,美好有序。 另一个世界也始于我们家中,光景却截然不同。气味不同,语言不同,人们遵循和要求的不同。那里有女仆和工匠,鬼怪故事和流言蜚语。它充满无数令人难以置信又无法抗拒的可怕事物,神秘事物:屠宰场、监狱、醉汉和泼妇、分娩的母牛、跌倒的马;偷窃、凶杀和自寻短见。到处都是既美妙又惊人,既野蛮又残忍的故事。而毗邻的街巷和房子周围则遍布警察和流浪汉。醉鬼在打老婆,姑娘们纺织的线团从深夜的工厂滚落出来,老妇正在为施病行巫术。 森林里藏着强盗,乡警抓捕了纵火犯——四处奔涌着这方暴躁世界的气息,它几乎无孔不入,却唯独没有侵袭家里那几间我父母居住的屋子。这真是再好不过。多么美妙,我们中间充满和平、秩序、安宁,充满责任和良知、宽恕和友爱——妙极了,另一个世界也无所不有。一切刺耳喧嚣、黑暗暴力的事物尽在其中。从这个世界,我只要纵身一跃,就能逃回母亲身边。而奇异的是,这两个世界竟如此紧密地相依相伴!比如我们的女仆莉娜,她晚上坐在门旁的起居室祈祷,用她嘹亮的歌声和我们一起唱歌,洗净的双手放在平整的围裙上。这时,她属于我的父亲母亲,属于我们。她生活在光明和正义中。但当她在厨房或马厩里给我讲无头侏儒的故事,或当她在肉铺里和邻家妇人争吵时,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世界。她被这个世界的秘密包围。所有人皆是如此,尤其是我。我自然属于光明正义的世界。我是我父母的孩子。 但无论我望向哪里,听闻什么,另一个世界都无法回避。我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尽管它于我十分陌生,时常让我惊讶,尽管这个世界让我感到不安和恐慌。偶尔,我甚至宁愿待在这禁忌的世界,因为当我回归光明——这种回归既好又必要——我就像回到了乏味无趣又沉闷寂寞的世界当中。有时我知道:我生活的目标是成为父母那样澄明纯洁的人,谨言慎行,有条有理。但是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我还要走很长的路。我要上中学,读大学,参加各种考试和测验。走这条路总要经过一旁的黑暗世界。穿过它,很可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很多我酷爱的故事都提及失足少年的经历。这些故事最终总以少年回到父亲身旁,回归光明世界作为救赎和慰藉。 我完全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善意的、合乎希望的结局。但即便如此,故事中邪恶堕落的部分仍旧分外迷人。假如可以坦白地说出真话:失足者有时受到惩罚,重归正途,简直令人遗憾——但人们不会这么说,也不会这样思考。它只是以某种方式作为征兆和可能,深藏于人的潜意识中。我想象的魔鬼可能就在楼下的大街上,乔装一番或显而易见,或者它在集市里、客栈中,却从来不会出现在我们家中。 我的姐妹们同样属于光明世界。我时常认为她们在天性上更接近父亲和母亲。她们比我优秀,更为得体,过错甚少。她们也有缺点,也很顽皮,但那在我眼中并不算糟。她们不像我,离黑暗的世界更近,邪恶之物时常让我倍感沉重,受尽折磨。姐妹们就和父母一样,受人呵护和尊敬。谁若和她们争执,事后必定良心难安,挑起争端的人会恳求她们原谅。因为伤害了她们,就等于伤害了她们善良可敬的父母。有些秘密,我宁愿告诉街上那些放浪的野小子,也不愿和她们分享。尽管在一些心思舒畅的明媚时光,我也和姐妹们取乐,良善乖巧地和她们游戏,看上去既规矩又高贵。因为要做个天使就非如此不可!这是我们所知的至高境界。 我们相信最甜蜜最美妙的事莫过于成为天使,周身缭绕着光的乐音和类似圣诞与极乐的芬芳。哦,这是多么难得的韶光!时常,我在和她们游戏时,在一片和美中,因为冲动和鲁莽惹她们不适,引发一场争吵。如果她们迁怒于我,我竟会变得蛮横无理,放荡的言行甚至让我自己在那一刻都心痛异常。我会在懊恼和悔悟中度过一段极为消沉的日子,随后再痛苦地求她们原谅。这时,生活再度变得明亮。我又迎来一时或一瞬的幸福:平静,感恩,毫无羁绊。 拉丁语学校的同班同学中,有市长和林务局长的儿子。我们偶尔混在一起。他们虽然顽劣,却依旧属于规矩的世界。但我和邻居的男孩们更为亲密。他们在我们平日轻视的公立学校读书。我的故事,就从他们中的一个男孩讲起。 那是个自在的下午,我刚满十岁不久,正和两个邻家男孩闲逛。这时一个大男孩朝我们走来。他大约十三岁,粗野,强悍。他是公立学校的学生,裁缝的儿子。他父亲是个酒鬼,一家人声名狼藉。我对他早有耳闻,他叫弗朗茨·克罗默。我怕他,并不情愿他加入我们。他已经是一副成人做派,言谈举止模仿工厂里年轻的工人。他把我们引到桥边的河岸,让我们窝在一个桥洞里。狭长的河岸位于拱桥壁和缓缓的水流间,岸上布满瓦砾、废料、乱作一团的生锈铁丝和其他垃圾。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